整个过程,保罗一言不发,动作稳定而精准。他反复清洗双手,使用干净的器具,与城堡医师那套直接用手抠挖脓疮、使用不知擦拭过多少次的脏布条的做法,形成了无声却尖锐的对比。
起初三天,卡洛曼依旧在高温和昏迷中挣扎。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,是房间里唯一的声音。侯爵夫人的眼神从最初的期盼,逐渐转为怀疑和失望。仆役们私下议论,说这个神父怕不是个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,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折磨垂死的人。
保罗对这一切充耳不闻。他日夜守在床边,按时换药,清洁伤口。他用温水擦拭卡洛曼滚烫的四肢,帮他保持基本的体面。在工作的间隙,他才低声祈祷,仿佛在向神明祈求,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。
转机在第四天清晨悄然到来。负责照料的女仆发现,卡洛曼额头那吓人的高热,似乎消退了一些。到了下午,他竟短暂地睁开了眼睛,虽然眼神依旧迷茫。溃烂伤口处的红肿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敛,流出的脓液也变得清亮了许多。
第七天,卡洛曼的高热完全退了。他虚弱地靠在枕头上,虽然连抬手都困难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。他看着守在床边的、那个面容疲惫的陌生神父,用微弱的气息问道:“是……您救了我吗?”
保罗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脸上露出温和的倦意:“是上帝的恩典指引了我,孩子。我只是祂手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工具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卡洛曼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恢复。他对这个将自己从死神手中硬生生拉回来的神父,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好奇和感激。他能下床走动后,便时常邀请保罗到他的房间,或者让人搀扶着,到城堡内墙下那个小小的、种着几株耐寒灌木的花园里散步。
保罗神父并未透露杨家庄园的具体所在,也没有讲述那些关于水力锻锤和炼钢炉的核心秘密。但他描述了在东方连绵的群山深处,有一个由一群被称为“赛里斯”的智者建立的家园。他们懂得如何改良贫瘠的土地,让庄稼获得前所未有的收成;他们拥有预防产妇高热和许多致命恶疾的独特医术;他们甚至能锻造出比法兰克最优秀匠人所造更为坚韧、锋利的刀剑。
“……他们相信,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,其运行的法则并非完全不可知。”保罗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空,缓缓说道,“通过仔细地观察,不懈地思考,和勇敢地尝试,人们能够窥见这些法则的一角,并用这些知识来改善自己的生活,帮助身边的人。”
“观察……思考……尝试……”卡洛曼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。在他过去十七年的生命里,周围的世界是由血统、封地、军事征伐、骑士荣誉以及周而复始的宗教仪式构成的。知识,是修道院里抄写员笔下的古老经文,是医师口中玄奥的体液学说,它们与眼前这片泥泞、艰苦、被伤病和贫穷困扰的土地,似乎毫无关联。而保罗神父口中那个依靠知识和劳动,在蛮荒中建立起秩序的家园,像一道强光,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,在他心中萌发。
“神父,”有一天,在花园里,他忍不住问道,语气小心而热切,“您说的那个杨家庄园……它究竟在什么地方?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一个人想去亲眼看看,他该往哪个方向走?”
保罗看着年轻人眼中那簇被点燃的火焰,心中了然。他知道,自己不经意间,将一颗危险的种子播撒在了这片不属于它的土地上。他谨慎地回答道:“那地方非常隐蔽,在阿勒河上游的群山深处,没有熟悉路径的人引导,几乎不可能找到。而且,卡洛曼少爷,您是尊贵的侯爵之子,您的道路在城堡的大厅里,在未来的战场上,在国王的宫廷中。那里,不属于您。”
卡洛曼没有再追问,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。但那个关于群山、赛里斯工匠和超越时代知识的想象,却像藤蔓一样,在他心底疯狂地扎根、蔓延。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逐渐成型——他必须去找到那个地方,亲眼看看保罗神父描述的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对于他这个在家族中地位尴尬、身体刚刚康复、内心又渴望挣脱束缚的次子来说,这或许是一条能证明自己存在价值的、独一无二的道路。
卡洛曼的身体彻底康复了,甚至比病前更显健朗。这段濒死的经历和保罗带来的新奇思想,彻底改变了他。痊愈后,他非但没有疏远这位地位低微的神父,反而更频繁地往山下的村庄跑。
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倾听,开始动手帮忙。他学着分拣保罗采集来的、晒干的草药,辨认它们的名称和用途;他帮忙照料那些病情较轻的病人,递送热水和食物;他甚至鼓起勇气,在保罗的指导下,用那套强调清洁的方法,为一个农奴孩子清洗和包扎手上不算严重的割伤。他那双原本只握过羽毛笔和训练用木剑的手,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草药的粗糙、泥土的湿润,以及帮助他人时,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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