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出去。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,就像藤蔓一样疯长,缠得他日夜不宁。
一天晚上,他终于把这个想法在家人面前摊了开来。油灯的光晕染黄了一小片桌子,他的声音很稳,但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着:“下次乔治来,我想跟他一起出去一趟。不用远,就到最近的那个镇子看看。”
话音刚落,杨建国几乎立刻就否了:“胡闹!外面什么光景?路上不太平,城里说不定正闹瘟疫!你这张脸,一出去就得被人盯上!”
“我能乔装,”杨亮显然早有准备,“换上乔治带来的旧衣服,脸上抹点东西,扮成他的随从或者雇工。武器、药,我都备一些。就去看看,看一眼就回来。”
他确实准备了很久。一套通过乔治弄来的、半旧的法兰克商人衣物,学了几句带着口音的当地话,甚至攒下了一点当时流通的银币。他还偷偷准备了些别的东西:用烈酒提纯的高度酒精,几种驱虫防病的药草丸子,还有几枚藏在贴身处的、用火药临时填装的小炸雷。
“我知道险,”他看着父亲的眼睛,“可要是我们永远缩在这个山谷里,对外面一无所知,那我们知道的这些东西,弄出来的这些东西,又有啥大用?我得亲眼去看看,看看外面的人怎么活,看看这世道到底是个什么样子。”
话在屋里来回拉锯了好几趟。珊珊一直没说话,眼睛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,但最后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手在桌下悄悄握住杨亮的手:“你去看看吧。看了……也好安心。就是千万千万小心,我们娘俩……我们都在这儿等你回来。”
杨建国花白的胡子颤了几下,最终也松了口,但条件苛刻:必须紧跟着乔治,一步不能单独行动;身份绝不能漏;要定期托人捎信回来;最要紧的一条,稍有不对,立刻掉头回家。
最激烈的反对来自杨亮的母亲。老太太情绪激动,说话又快又急:“外面有啥好看的?兵荒马乱,强盗土匪满地跑!城里脏得要死,动不动就闹瘟病!我们好不容易在这儿安顿下来,有吃有穿,平平安安的,你还要往外头那火坑里跳?图个啥?”
她看着儿子,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:“别忘了咱们以前过的啥日子!这儿再破,总比外面强!安生日子不过,非要去惹祸吗?”
杨亮心里发酸,他完全明白母亲的恐惧。他缓下声音,尽量解释:“娘,我不是去惹祸。正是想咱们以后能一直过安生日子,我才得出去看看。老乔治带来的消息就那么多,我们得像摸这山谷里的土一样,亲手去摸摸外头的世道。得知道外面是谁在当家,路怎么走,货怎么换。总不能一辈子当个睁眼瞎,躲在这里,哪天祸事到门口了都不知道。”
他的话在理,沉甸甸地落在桌上。老太太不再说话,只是扭过头去,用衣袖擦了擦眼角。
最终,计划还是定了下来。
日子一天天靠近老乔治往常来的时节,杨亮心里的期待和焦躁混在一起,越长越高。他白天更卖力地巡查庄园里各项活计,围墙又垒高了一截,新石屋的墙也砌过了半人高。每个人都在忙碌,为这个小小的家园添一块砖,加一片瓦。他知道,正是这日渐坚实的后盾,给了他往前探一步的底气。
阿尔卑斯山的山谷里,生活仿佛真的走上了一条平稳的轨道。各样事务井井有条,就算他暂时离开,这套已然成熟的规矩也能让庄园继续运转下去。
每天清晨,杨建国都会准时出现在打谷场上,像棵老树一样立在那里,把一天的活计分派下去。石匠去哪,农户干啥,铁匠铺今天要打什么,条理清晰。多年的磨合,让这一切几乎成了本能。
更让杨亮安心的是他那个半大的儿子,杨宝璐。小子快十四了,不只念书认字快,动手操持事务的本事也显了出来。他能盯着水利沟渠的维护,能安排农时的轮换,甚至能在杨亮和杨建国都分不开身时,站出来主持每日的工头会议,把一应杂事处理得有条有理。杨亮手把手教出来的这孩子,已经能顶半片天了。
一切似乎都已就绪。只等春风再暖和一些,等山路上的积雪化尽,等那个熟悉的老佣兵身影出现在山谷口,带来外界的气息,也带走一颗渴望探索的心。
杨亮已经收拾好了他的行囊。一套不起眼的旧衣,几块干粮,一小袋银币,一本他自制用来记录见闻的粗糙册子,还有那几样防身的物件。行囊不大,却装着他沉甸甸的期待和一份对未知的不安。
他站在刚刚落成的了望塔上,目光越过庄园的围墙,投向山谷出口那条蜿蜒消失在山林中的小路。外面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,一个他只在书本和讲述中拼凑过的时代。它可能是危险的,混乱的,充满苦难的,但它是真实的。
他必须要去看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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