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亮慢慢走到坑边,低头看着那片被暴力撕开的土地,胸腔里一颗心仍在重重地敲着肋骨。成了。他抬起头,迎着父亲望过来的目光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几天,又响起了三次爆炸声,一次比一次从容。每一次,杨亮都根据树根的大小和位置仔细计算药量,小心布置。最大的那个根用了最多的药,最小的那个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爆炸之后,清理变得简单多了。人们用铁钩和耙子把炸碎的根块拖出来,大块的晾干当柴烧,细碎的直接翻进土里沤肥。那几个炸出的大坑也没浪费,底下铺一层碎石利水,上面填回好土,反而成了最肥的一块地。
不到十天,最硬的骨头被啃下来了。两公顷的新地终于连成了片,坦荡地躺在山谷的阳光下,等着孕育新的生命。
土地平整起来快得多。杨亮带着人用自制的水准仪找平,修出整齐的田垄,挖好排水沟。新垦的地和旧有的地连在一起,站在庄园坡地高处望下去,一片开阔,足足有十公顷。
夜里,杨亮在工坊对着油灯出神。他面前摆着仅剩的两桶黑火药。爆炸时那声巨响还在他耳朵里留着回音,土地微颤的感觉还留在他的脚底。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这东西的力量不仅能摧毁,更能开辟。它能炸碎顽根,自然也能炸开矿脉,炸通道路,甚至炸改河道。一条新的路,仿佛就在那声巨响后,在他眼前炸开了。
新地立刻派上了用场。根据之前摸清的土性,肥力足的地块种上小麦和大麦,贫瘠但利水的地块种燕麦和黑麦,坡地则点了豆子和各样菜蔬。庄子里的人手被合理安排开来,轮作和间作的规矩也定了下来,地力被用到极致。
春耕忙到尾段时,庄园的模样已经大不一样。曾经灌木丛生、树根盘踞的西北坡,如今是一排排新翻的土垄,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气味。人们走路时腰板似乎更直了些,说话声音也响亮了些。那几声爆炸,炸掉的不只是树根,好像也炸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,让人的心思活络起来,从怎么守着,变成了怎么扩出去。
杨亮站在新地的田埂上,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改变的土地,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裹住了他。他们不只是活下来了,他们是扎下根了,并且开始让这片土地按照他们的意愿改变形状。
采石场在庄园东边的山壁下,灰白的石灰岩裸露在外,质地均匀,是好材料。庄园的围墙、新房子的地基、了望塔,都用这里的石头。
但开采石头是苦役中的苦役。錾子凿,楔子劈,铁锤砸,壮劳力吭哧吭哧干一整天,也未必能弄下几块够尺寸的大石。
杨亮把火药带来了这里。
他站在采石场边上,看工人们在岩壁上按他画的记号钻出深浅一致的炮眼。用量比炸树根时更谨慎,每个眼里的药量都得掐准,用木棍压实,再用黏土仔细封口,埋入引信。
“点!”他下令。
引信嗤嗤作响,人们迅速退到安全处。几声紧凑的爆炸声后,岩壁上烟尘弥漫,原本完整的石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等烟散了,工人们拿着撬棍和楔子上前,几下就能把裂开的大块石料撬下来,省力何止十倍。
同样的法子也用在了西南边那个小铁矿上。矿脉埋得深,以往刨半天也出不了多少矿砂。一爆破,不仅挖得深,还能炸下大块的矿石,送去冶炼时效率也高了不知多少。
但杨亮的心事并没少多少。材料,始终是卡着脖子的问题。
杨建国带着他又去看了山谷里那几处粘土矿,老人的眉头锁得死死的:“最好的这几处,已经挖下去一半多了。照现在这个用法,最多再顶两年。剩下的都是沙土,烧不出好砖瓦。”
没砖,就意味着很多想法没法实现。房子只能主要靠石头来盖。
好在石匠们的手艺已经磨了出来。工地上,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不绝于耳。石匠用铁凿和石锤把开采下来的毛石修成规整的料石;泥瓦匠把所剩不多的粘土混上石灰调成粘合剂;木匠做的脚手架和模板已经像模像样。整个工地忙而有序,一个小小的世界,自个儿形成了一套活着的规矩。
“石头也好,结实,耐用。”杨亮对父亲说,像安慰,也像给自己打气,“咱们现在摸索出的这套法子,盖起来也不慢。”
他们甚至自己琢磨出一种“层叠砌筑”的法子:大块石料垫底,中等石块砌墙,小石块和碎石填缝,最后用粘土石灰砂浆抹平。省料,墙还格外结实。已经立起来的几座石屋和那座高高的了望塔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日子好像就这么平稳地过下去了。庄园里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,春耕,夏耘,秋收,冬藏,采石,打铁,建房。山谷像个与世隔绝的卵,小心翼翼地护着里面的人。
但杨亮心里那头被关了很久的野兽,却开始躁动不安。七年了。他活动的范围就是这个山谷和周围那片林子。对外面那个广阔世界的所有了解,都来自老乔治偶尔带来的只言片语和那些残破书册上的模糊记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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