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第二天一早,他推开门,那台打字机正安安稳稳地摆在书桌上,锈迹斑斑的机身泛着冷光,“W”键旁的暗红色污渍格外刺眼。稿纸上压着张纸条,上面是用打字机敲出来的字:“契约未断,你逃不掉。”
阿城彻底崩溃了。他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看着那台打字机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他想砸了它,可刚举起凳子,就觉得头晕目眩,差点栽倒在地。他知道,这东西已经缠上他了。
我见到阿城时,是在一个阴雨天。他裹着厚厚的羽绒服,明明是深秋,却穿得像过冬,脸色苍白得吓人,眼神空洞,像个丢了魂的木偶。他坐在阁楼的角落里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稿纸,上面是最新的章节,写着“主角试图摆脱打字机,却被打字机反噬”。
“它不让我走……”阿城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扔了三次,每次都自己回来。昨天我把它锁在柜子里,今天早上,它就摆在书桌上,稿纸上还写着‘下一章,写你咳血’。”
我走近打字机,刚掏出兜里的罗盘,指针就猛地偏向机身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,围着按键疯狂打转,转速快得看不清指针的影子。最后,指针死死钉在“W”键旁的暗红色污渍上,金属外壳烫得吓人,我不得不松开手,任由罗盘落在桌上。
我蹲下来,仔细观察打字机的按键,缝隙里积着灰,那处暗红色污渍硬邦邦的,用指甲刮了刮,没刮下来,反而蹭了点暗红色的粉末在指甲上。凑近闻,能闻到股淡淡的、腐朽的墨香,还夹杂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。
“这打字机以前的主人,是个作家吧?”我问阿城。他愣了愣,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是当初摊主塞给他的:“原主人姓周,叫周明远,三十年前死的。摊主说,他写了一辈子,就自废印过一本小册子,没卖出去几本,后来在出租屋里上吊了。”
我心里有了数。这是【缚灵打字机】,周明远带着满腹不甘离世,他的执念太深,附在了陪伴他一生的打字机上。它渴望被认可,渴望自己的文字被人看见,于是找上了和他一样落魄的阿城,以“创作”为诱饵,和阿城形成了无形的契约——它帮阿城写出爆红的作品,阿城则用自己的生命力和灵魂能量,当它创作的“墨水”。那些应验的情节,是它怨念不散的能量在干涉现实,也是在提醒阿城:契约一旦达成,就再也无法摆脱。
“不能硬砸。”我按住想拿起凳子砸打字机的阿城,“它和你绑得太紧了,强行破坏,你会被反噬,轻则重伤,重则丢了性命。”阿城的眼泪掉了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:“那我该怎么办?我不想死,我也不想再靠它写东西了……”
接下来的三天,我泡在了市图书馆的旧书堆里。管理员说,三十年前的自费出版物很难找,大多没被收录。我在布满灰尘的储藏室里翻了整整三天,终于在一个破旧的纸箱里,找到了周明远的那本小册子——封面是牛皮纸做的,印着“孤灯集”三个字,字迹和打字机写出的一模一样。册子已经泛黄发脆,扉页上写着“自费印刷,五十本”,里面的文字满是怀才不遇的愤懑,字里行间全是“不甘”“绝望”,最后一页的末尾,写着一句“我笔写我心,纵无人识,亦不悔”。
我带着小册子和阿城,去了城郊的荒废墓地。这里杂草丛生,墓碑大多歪斜,有的甚至被雨水冲倒,埋在泥土里。周明远的墓碑藏在最里面,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周明远之墓”五个字,旁边刻着他的生卒年份——1958-1993。
阿城站在墓碑前,浑身发抖,不敢靠近。我把打字机放在墓碑前,翻开小册子,大声读了起来。起初没什么动静,只有风吹过杂草的“沙沙”声。可当我读到“我笔写我心,纵无人识,亦不悔”时,打字机突然开始剧烈颤抖,机身“咔嗒咔嗒”地响,像是有人在疯狂敲击按键,又像是在哭泣。
“周先生,”我停下朗读,对着墓碑轻声说,“你的才华,早在你写下那些文字时就已经证明了。你看,这本《孤灯集》,虽然只印了五十本,却被图书馆收藏了三十年,还有人在为你寻找,为你朗读。后世的虚名,不过是过眼云烟,你困在这台打字机里三十年,苦了自己,也害了别人,该安息了。”
我把小册子放在打字机上,又从旁边铲了些土,培在墓碑旁。就在这时,打字机“咔嗒”响了最后一声,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。机身的锈迹仿佛淡了些,那股冰冷的气息渐渐散去,桌上的罗盘指针也恢复了正常,不再被吸附,安安稳稳地指着重物方向。
回去的路上,阿城说,他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,不像以前那样沉重了。我们把打字机送到了市博物馆,馆长说,这台打字机有一定的历史价值,会好好收藏。
没了自动写出的稿子,阿城的名气渐渐淡了。出版社不再约稿,读者也慢慢忘了这个“天才阴郁派作家”,可他的身体却一天天好起来。脸上有了血色,掉头发的情况也缓解了,爬楼梯时不再气喘吁吁,甚至能跟着朋友去爬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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