佩兰恍恍惚惚地走出尚家那幽静的抱厦，珍鸽姑姑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，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，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，尚未平息。她并未直接回那令人窒息的张家大宅，而是不由自主地，绕到了靠近尚家后院马厩附近的一处小园圃。这里僻静，有几株老梅树，虽未到花期，虬劲的枝干在秋风中也别有一番坚韧的意味。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，来消化那些颠覆性的观点。
她靠在冰凉的老梅树干上，闭上眼，深深呼吸着带着泥土和草木清冷的空气。珍鸽姑姑的话，像一把锋利而又精准的手术刀，剖开了她五年来用“责任”和“牺牲”层层包裹的内心。
“你所谓的‘不弃’，于他们而言，究竟是救赎，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拖累？”
“你若连自己都拯救不了，沉沦于此，又如何能真正拯救他人？”
“你的善良，不该成为束缚你自身、也阻碍他人新生的枷锁。”
这些话，初听时如同惊雷，震得她心神俱颤。可细细想来，其中蕴含的道理，却让她无法反驳。是啊，她这五年的坚守，换来了什么？伯父依旧酗酒度日，甚至变本加厉；曼娘姐姐依旧心如死灰，不见天日。这个家，并没有因为她的存在而变得更好，反而像一口巨大的泥潭，将她也一点点拖向绝望的深渊。她的牺牲，感动的或许只有她自己，于现实，并无多大助益。
而李慕白……想到那个青衫磊落、眼神诚挚的年轻人，佩兰的心口又是一阵悸动。他给予她的，是看见，是尊重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、通往安稳与可能幸福的道路。若她抓住这个机会，成为李家的媳妇，有了立身之本，是否真的能如珍鸽姑姑所言，以更强大的姿态，回过头来帮助伯父和堂姐？比如，请李大夫好好为伯父诊治，比如，为堂姐寻一个更妥帖的安身之处……
这个念头，像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，虽然微弱，却真切地带来了光亮和暖意。先前那沉重的、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负罪感，似乎在这种“以退为进”、“先立己后立人”的思量中，找到了一丝可以喘息的缝隙。
她在梅树下站了许久，直到双腿都有些发麻，才缓缓直起身。心中依旧纷乱，但那份几乎令她窒息的迷茫与纠结，却悄然淡去了不少。一条模糊的、却充满可能性的路径，似乎在眼前缓缓展开。
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，决定再去向珍鸽姑姑辞行，也为这番指点，表达她内心深处难以言表的感激。
当她再次轻轻叩响抱厦的门时，出来应门的依旧是那个青衣丫鬟。听闻佩兰是来辞行，丫鬟便进去通传，片刻后出来，手中却多了一个小巧的、用深蓝色土布包裹的物件。
“佩兰小姐，”丫鬟将布包递过来，神色恭敬，“姑姑说，您的心绪她已知晓。此物赠与小姐，算是……一份祝福。”
佩兰怔住了，连忙双手接过。那布包入手微沉，触感坚硬，形状狭长。她心中疑惑，又带着一丝莫名的悸动，向抱厦内望了一眼，只见珍鸽依旧坐在书案后，侧影沉静，并未回头，只是微微颔首，算是告别。
她不便再打扰，对着抱厦方向深深一福，然后捧着那神秘的布包，怀着满腹的疑惑与一丝奇异的期待，转身离开了尚家。
回到张家那冷清的花厅，她迫不及待地，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，解开了那深蓝色的土布。
里面露出的，并非她想象中的金银首饰或绫罗绸缎，而是一柄带鞘的短匕。
匕鞘是普通的乌木所制，毫无纹饰，打磨得光滑顺手。匕首的长度不过一掌，样式极其古朴，甚至有些简陋，与珍鸽那通身的气度似乎毫不相符。
佩兰愣住了，下意识地握住了匕柄。触手一片温凉，是上好的精钢材质。她轻轻用力，将匕首抽出寸许，一道冷凝的寒光瞬间映亮了她有些呆滞的眼眸。刃口薄而锋利，闪着幽蓝的光泽，显然并非凡铁。
这……是什么意思？珍鸽姑姑为何会送她一柄匕首？这算是哪门子的祝福？
她握着这柄短匕，反复端详，心中充满了不解。这绝非闺阁女子该有的物件，带着一股凛然的、属于江湖或者战场的煞气。珍鸽姑姑行事向来莫测高深，此举必有深意。
她沉思良久，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枕边那本李慕白送来的诗集，又想起珍鸽姑姑那句“先立己后立人”。一个模糊的念头，如同电光石火般，骤然划过她的脑海。
这匕首，或许并非让她用以防身御敌。它更像是一种象征。
象征着她需要有斩断过往沉沦、割舍不必要的负累的勇气；象征着她需要有直面未来、守护自身安稳与信念的力量；更象征着，即便身为女子，身处后宅，内心也当有一份不依附于任何人、能够独自应对风霜的坚韧与锋利。
珍鸽的祝福，不是温言软语的安慰，不是锦绣前程的许诺，而是赠予她一件“武器”，愿她内心生出锋芒，拥有劈开自身困境、走向新生的力量。
想通了这一点，佩兰握着匕首的手，不再颤抖。那冰凉的触感，反而让她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。她将匕首缓缓推回鞘中，那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，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古朴无华的短匕，又抬眼望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。心中那份因李慕白提亲而起的波澜，与因家族责任而产生的挣扎，似乎在这柄匕首沉甸甸的重量下，找到了一个奇异的平衡点。
是的，她需要勇气。需要斩断的勇气，也需要选择的勇气，更需要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到底的勇气。
珍鸽姑姑这份非同寻常的“祝福”，像是一道无声的敕令，又像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它没有告诉她具体该怎么做，却给了她一种内在的支撑，让她知道，无论前路如何，她都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、无力反抗的弱女子。
她将短匕用那块深蓝土布重新仔细包好，贴身收起。那坚硬的棱角硌在胸前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。
这份祝福，她收下了。连同那份需要她自己去寻找的勇气和力量，一并收下了。接下来的路，她知道该怎么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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