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学校回到那栋寂静别墅的路,今天显得格外漫长。航关于“律师父亲”的提议,像一块冰冷的、棱角分明的金属,沉在哲的思绪底层,带来一种异样的、近乎残酷的“希望”。这希望不温暖,却足够清晰,指向一种可能将情感血肉剥离、只留下骨骼般法律条款的解决路径。他一边抗拒着这种冰冷,一边又不得不承认,在父亲已经用“商业案例”和“心死”来定义婚姻裂痕的当下,这或许是唯一还能进行“对话”的语言。
他渴望回到家,哪怕家中的气氛依旧冻结,至少能确认母亲是否还好,能否从奶奶那里得到一丝缓和,或者……奇迹般地,看到父亲脸上有一丝解冻的迹象。
然而,推开沉重的别墅大门,扑面而来的不是寂静,而是一种更加浓稠的、近乎绝望的哀伤气息。客厅里没有开主灯,只有壁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。母亲张雅芸蜷缩在沙发的一角,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精致的套装,但此刻已经褶皱不堪。她没有哭,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庭院,侧脸在昏光中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器,眼眶红肿,但眼泪似乎已经流干了。
听到开门声,她缓缓地、极其迟缓地转过头。看到是哲,她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亮,但那光亮迅速被更深重的痛苦和难以置信所取代。
“哲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,像是砂纸摩擦过喉咙,“你回来了……”
哲放下书包,走到沙发边:“妈,你吃饭了吗?” 他试图用最日常的关怀切入。
母亲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变得空洞。她沉默了几秒,然后,用一种梦呓般飘忽、却又每个字都浸透着寒意的语气说:
“你爸爸……他刚才回来过。” 她顿了顿,仿佛需要积攒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,“他说……如果我不答应签离婚协议,他就……他就去我公司闹。”
哲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停止跳动,然后疯狂擂鼓。
“他说……”母亲的眼泪终于又涌了出来,但只是无声地滑落,连抽泣的力气都没有了,“他要拿着那些行车记录,那些微信截图……去给我的员工看,去给我的客户看,去给我的合作伙伴看……他要问问大家,一个‘行为不检’、‘不懂避嫌’、‘让下属坐副驾驶’的老板,还值不值得信任……”
她抬起头,看向哲,眼神里充满了崩塌的信仰和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剧痛:“哲……我不敢相信……我不敢相信你爸爸……他会说出这种话……会想要做这种事……这是要毁了我啊……毁了画廊,毁了我二十多年经营的一切……就为了逼我签字?”
她的声音颤抖着,里面是全然的崩溃和无法理解。那个她相伴二十年、共同打造了这个“镀金堡垒”的男人,此刻在她眼中,陌生得如同恶魔。
哲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。父亲……竟然走到了这一步?用事业和声誉作为武器,进行赤裸裸的威胁和毁灭?这已经超出了猜忌和争吵的范畴,这是宣战,是彻底撕破脸皮、不留任何余地的绝杀。父亲不是在寻求真相或和解,他只是在逼迫对方屈服,或者……同归于尽。
“他怎么能……”哲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,“那是你的心血……”
“他说他的心已经死了,”母亲惨笑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所以,别的也都无所谓了。我的事业,我的名声,这个家……他说,既然家已经没了,留着表面的空壳和虚伪的完整,不如彻底撕碎,大家干净。”
干净?哲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。用如此不堪的手段逼迫离婚,何来“干净”?这分明是将所有残存的情分、体面、甚至是对儿子和老人的顾及,都扔进了仇恨的熔炉里焚烧殆尽。
“奶奶呢?”哲想起那个优雅而此刻无比脆弱的老人。
母亲疲惫地指了指楼上,声音低下去:“在房间里……她劝不住,你爸爸根本听不进去……她很难过……”
哲沉默地拍了拍母亲冰冷颤抖的手背,转身,沉重地踏上楼梯。他需要确认奶奶的情况,也需要……暂时逃离母亲那令人心碎的绝望。
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,脚步声被吸收。经过主卧时,门紧闭着,里面一片漆黑死寂——父亲不在。哲走到奶奶的套房门前,正准备敲门,却听到里面传来极力压抑、却依然断断续续泄露出来的……哭泣声。
那不是母亲那种崩溃的、宣泄式的痛哭,而是一种苍老的、充满无力感和深切悲痛的呜咽。像秋风里即将熄灭的残烛,发出的最后微弱颤音。这声音,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哲感到刺痛。
奶奶,那个总是优雅从容、用智慧和宽容维系着家族表面和谐的老人,此刻却在无人看见的房间里,为她一手看着建立、如今却在她眼前狰狞碎裂的家庭,独自垂泪。
哲抬起的手,最终没有落在门上。他无力安慰。他能说什么?说一切都会好起来?在父亲发出那样决绝而冷酷的通牒之后?说法律或许能解决?那听起来多么苍白,多么……冰冷。奶奶哭泣的,恐怕不仅仅是儿子儿媳的决裂,更是她所珍视的、某种关于“家”的信念和期待的彻底幻灭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缓缓滑坐在地毯上。楼下是母亲无声的崩溃,门内是奶奶苍老的哭泣,而那个制造了这一切风暴的父亲,或许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,继续构筑着他“心死”后的冷酷世界。
航提议的“法律途径”,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和单薄。它或许能分割财产,界定权利义务,但它能阻止父亲去公司闹吗?能挽回母亲被践踏的尊严和可能被毁掉的事业吗?能安慰奶奶破碎的心吗?能修复这个家里弥漫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仇恨与绝望吗?
哲将脸埋进膝盖。他以为自己从克莱尔那里获得了一丝力量,以为航的提议提供了一个方向。但此刻,听着门内门外两重绝望的哭泣,他感觉自己被拖入了更深的、黑暗的漩涡。父亲的“心死”,带来的不是平静的终结,而是毁灭性的疯狂。
这个家,不仅裂痕在扩大,而且正在被点燃,即将燃烧殆尽。而他,站在废墟中央,却不知道该如何扑灭这由最亲之人亲手投下的火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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