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里的死寂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。哲蹲在地上,将脸埋在膝盖间,耳朵里却无法屏蔽任何声响——父亲走向工作台时沉重的脚步声,电脑主机启动的低沉嗡鸣,读卡器插入的轻微“咔哒”声,以及鼠标点击的脆响。
他不敢抬头,不敢去看父亲此刻的表情,也不敢想象屏幕上即将出现什么。客厅里,母亲的啜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,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、空洞的寂静。整个别墅,这座由冰冷钢材、巨额金钱和疏远亲情构筑的庞大容器,仿佛被抽空了所有温度与声响,只剩下车库工作台前那一点冰冷的电子微光和鼠标断续的点击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主宅内部传来,由远及近,停在了车库门口。
“你……你干什么!”是奶奶的声音,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音和焦急,“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?非得闹成这样?孩子还在家呢!”哲的奶奶平时住在主宅另一侧的独立套房,显然是被争吵惊动了。
哲微微抬起头,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到奶奶焦急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她穿着舒适的丝绸家居服,花白的头发有些蓬乱,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解。
“妈,您别管。”父亲的声音从工作台方向传来,比之前稍微平缓了一些,但依旧冰冷坚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有些事,必须弄明白。”
“弄明白什么?啊?”奶奶的声音提高了,带着痛心,“就为了一次顺风车?她跟了你二十年,为你生儿育女,打理这个家,操持外面的事业,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?非要听风就是雨,查这查那,把家弄得乌烟瘴气!”
“妈!不是第一次!”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痛苦,“是一年前就有苗头!是持续不断的‘巧合’和‘关怀’!我给过机会了!是她……是她自己不知道避嫌!”
“避嫌?儿子啊,你糊涂!”奶奶的声音带了哭腔,“夫妻之间,最重要的是信任!你这样子查来查去,就算这次录像里什么都没有,心也伤了,裂痕也留下了!你让孩子怎么想?”她说着,目光看向蹲在地上的哲,眼神里充满了心疼。
哲看到奶奶的眼眶红了,泪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滑落。这个一向优雅从容的老人,此刻因为儿子儿媳的争执而如此伤心无助,让哲的心像被针扎一样刺痛。他想站起来去安慰奶奶,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父亲似乎被母亲的话触动了一下,他放在鼠标上的手停顿了片刻,但很快,他又握紧了鼠标,声音低沉而固执:“妈,您回去休息吧。有些事,不看到‘证据’,我心里这根刺,永远拔不掉。今天,必须有个了断。”
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。奶奶看着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,又看了看蜷缩在地上的孙子,最终,她抬起手,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长长地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转身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车库,背影显得格外苍老落寞。
车库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电脑风扇运转的细微声响。父亲似乎开始快进或调整录像的时间点,鼠标点击声变得密集。
哲缓缓地站了起来。肋骨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,但他此刻感觉不到。他看向父亲专注盯着屏幕的背影,又望向隔音门缝隙后那片黑暗沉寂的主宅。他想起母亲崩溃的哭喊,想起奶奶含泪的劝解,想起自己那些被精心收藏、却在此刻显得如此虚幻和脆弱的车模与手办。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沉重的责任感和一股夹杂着愤怒与茫然的勇气,在他胸腔里翻涌。他不能就这样蹲着,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个家滑向更深的裂谷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开有些僵硬的双腿,没有走向父亲,也没有去客厅找母亲,而是转身,沉默地走向通往自己房间的楼梯。
深夜。别墅陷入更深的寂静,只有走廊地脚线幽微的夜灯提供着些许光亮。哲躺在床上,瞪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自动调节的星空投影——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,此刻那些缓慢旋转的光点却显得如此虚假和遥远。
房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,一道身影悄悄闪了进来,带着淡淡的、被泪水浸透后的凉意和香气。是母亲。
她穿着睡衣,头发松散,眼睛红肿得厉害,脸上泪痕未干。她没有开灯,借着星空投影微弱的光,走到哲的床边,默默地坐了下来。
哲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头,看着母亲在幽光中模糊而悲伤的侧影。
“哲……”母亲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你……你都听到了,是不是?”
哲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母亲抬起手,似乎想摸摸他的头,但手伸到一半,又无力地垂落,捂住了自己的脸。压抑的、破碎的啜泣声从指缝里溢出来。
“他不相信我……哲……他不信我……”她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,肩膀剧烈地颤抖着,“我就是去接了一下同事……为什么…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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