陵州城的中秋月色总带着些许潮气,像浸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县衙后院的青瓦上。王坤披着件薄棉袍,坐在石桌旁,看着胖子李和几个衙役围着炭火烤肉。油星子溅在火上,“滋滋”地冒白烟,混着肉香飘开,倒让这秋夜添了几分暖意。
“大人,尝尝这个,刚烤好的猪腰子,撒了孜然。”胖子李用树枝串着块油光发亮的肉,献宝似的递过来。他脸上的肉随着动作晃了晃,鼻尖上还沾着点炭灰,看着倒比公堂上那副严肃模样亲切多了。
王坤接过来,咬了一口,孜然的辛辣混着肉香在嘴里散开。他笑了笑:“你这手艺,不当衙役去开个烤肉摊,怕是要亏了。”
“嗨,哪能跟大人比。”胖子李挠挠头,“您断案才叫神,上一次那钱袋子案,现在满城都在传,说您能让物件说话呢。”
旁边的衙役也跟着起哄:“就是,张屠户那案子,藏得那么深,愣是被您从个小偷身上顺藤摸瓜揪出来了,这下陵州的泼皮小贼怕是都不敢伸手了。”
王坤没接话,只是望着天上的月亮。当了半个月知县,断了七八桩案子,百姓的赞誉越来越多,可他心里那根弦总绷着。龙虎镖局的大火总在梦里烧,那些烧焦的账册、扭曲的算盘,还有高人那句“路走错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”,像根刺,扎得他夜夜难眠。
“喵——喵——”
突然,一阵凄厉的猫叫划破夜空。那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玻璃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道黑影从西厢房的房顶上疾掠而下,“咚”地落在石桌上,竟是一只通体乌黑的猫。
它浑身的毛都炸着,绿幽幽的眼睛瞪着众人,尾巴竖得像根棍子,又“喵”地叫了一声,声音里满是焦躁。
“这猫……看着眼熟啊。”一个老衙役眯着眼打量,“是不是里弄巷鲁鞋匠家的那只?”
“可不是嘛!”另一个衙役拍了下大腿,“鲁鞋匠都没了一年多了,他那只黑猫当时跟着疯跑了好几天,后来就没人见过了,怎么会跑到县衙来?”
胖子李撇撇嘴:“一只野猫罢了,许是闻着肉香来的。”说着就要去赶。
“等等。”王坤按住他的手,目光落在黑猫身上。这猫不像野的,毛虽然乱糟糟的,却没沾多少泥,而且它看人的眼神,不像普通野猫那般畏缩,反倒带着种……急切?
“你们说鲁鞋匠死了一年多?”王坤问道。
老衙役点头:“可不是嘛,去年冬天没的,说是暴病。他媳妇张氏哭了几天,没过仨月就改嫁给了罗子明,现在是张寡妇——哦不,该叫罗张氏了。”
“暴病?”王坤皱起眉,“当时谁验的尸?卷宗里怎么写的?”
“嗨,那会儿哪有心思验尸。”老衙役叹了口气,“秋大人刚被抓,县衙里乱成一锅粥,佐贰官忙着撇清关系,谁管一个鞋匠的死活。张氏说病死的,就按病死的报了,卷宗上就写了‘鲁氏,年四十二,卒于疾’,简单得很。”
王坤还想再问,那黑猫忽然跳下石桌,朝着院外走去。走两步,就回头叫一声,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王坤,那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让他跟上。
“这猫……通人性?”胖子李看呆了。
王坤站起身,棉袍下摆扫过石凳:“它若不通人性,怎会寻到县衙来?看来鲁鞋匠的死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”他拿起墙角的灯笼,“胖子李,带两个人,跟我走。”
黑猫在前头引路,一行人提着灯笼跟在后面。夜风吹过巷弄,卷起地上的枯叶,“沙沙”作响。黑猫走得极快,专挑偏僻的小路,有时钻进墙缝,有时跃过柴堆,仿佛对这陵州城的每一寸都了如指掌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黑猫停在城郊一处废弃的茅厕旁。这里荒草丛生,臭味熏得人直皱眉。黑猫蹲在茅厕东侧一个隆起的小泥包前,用爪子不停地扒拉着泥土,嘴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哀鸣,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王坤示意衙役点亮灯笼。昏黄的光线下,那泥包明显是新翻的,边缘还能看到铁锹的痕迹,显然埋下去没多久——不对,看草芽从土里钻出来的样子,至少埋了半年以上。
“挖。”王坤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胖子李和两个衙役赶紧找来锄头铁铲,三下五除二就把泥包刨开了。刚挖了两尺深,铁铲“当”地碰到个硬东西,伴随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。
“大人……有东西。”胖子李捂着鼻子,声音发颤。
王坤示意他们小心点。随着泥土被一点点拨开已经破烂的草席,一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渐渐显露出来。身上的蓝色衣袍烂得只剩布条,依稀能看出是鞋匠常穿的粗布褂子;头骨塌陷,头发纠结在一起,沾满了黑泥。
“去,把仵作叫来。”王坤沉声道。这种时候,他不能慌。
衙役飞跑着去了,留下的人都屏住呼吸,没人说话。黑猫蹲在一旁,不再叫了,只是用头蹭着那具尸体的衣角,像是在告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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