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落下去了。
周淮还坐在山崖边那块大石头上,一动不动。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,云海在晨光里翻涌,像无数只苏醒的野兽。那九座坟在晨曦里渐渐清晰,坟头的草挂着露水,亮晶晶的。
他坐了一夜。
脑子里过了很多事。从断脊山到云隐山,从云隐山到归墟城,从归墟城到天渊,从天渊到大罗境。几百年的路,一夜就过完了。
那些死去的人,一个一个在脑子里出现,又一个个消失。淳于曦,尉迟霜,公羊寿,师父,许伯,爹娘,狐狸,申屠烈,慕容玄。他们的脸,他们的话,他们的笑,都还在。
他想着他们,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心里满了。
不是那种沉甸甸的满,是那种温热的,软软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的满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些坟前。
站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了。
“爹,娘,儿子回来了。以后不走了。”
“许伯,您教我的那些,我都记着。每天练一遍,不敢忘。”
“狐狸,谢谢你救过我。我活下来了。”
“淳于曦,你等了我那么多年,最后还为我死。我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但我替你们活着。”
“公羊爷爷,您让我替您好好活着。我活着。每天都好好活着。”
“申屠烈,你说我迟早死于情字。我没死。她们死了。但我带着她们活着。”
“尉迟霜,你在鼎里睡过,后来又醒了,又走了。但你还在我心里。来世再给你挠痒,我记着呢。”
“师父,最后一步,我走完了。慕容玄走了,去找他师弟了。他说他很好。”
他说了很多,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。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轻轻摇摆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他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朝木屋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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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屋里,澹台明月已经醒了。
她坐在床边,看见他进来,笑了。
“又坐了一夜?”
周淮点点头。
她站起来,走到灶台前,开始做早饭。粥,馒头,几碟小菜。和每天一样。
周淮坐在桌边,看着她忙。
看着看着,他忽然开口了。
“明月。”
她回过头。
周淮说:“我想去山下走走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山下?”
周淮点点头。
“止戈镇。想去看看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我陪你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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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早饭,两个人下山了。
山路还是那条山路,石头还是那些石头,树还是那些树。但走在上面的感觉不一样了。以前走这条路,是为了活命,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走那条欺天之路。现在走这条路,只是为了走走。
走到山脚,止戈镇就在前面。
那个镇子还是那样,房子矮矮的,烟囱里冒着炊烟,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,狗在巷子里叫,老人们在门口坐着,晒太阳,聊天。
周淮站在镇口,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画面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去。
镇上的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。有人认出他来,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继续忙自己的。也有人不认识他,只是好奇地看一眼,就走开了。
周淮走到镇子中央,在一家小铺子前停下来。
铺子里卖的是干粮和水。他买了几张饼,装起来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镇子另一头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房子,那些人,都在晨光里泛着光,安安静静的。
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往山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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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到半山腰,周淮忽然停下来。
澹台明月看着他。
“怎么了?”
周淮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饼,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。
她愣了一下。
周淮说:“给山里的野物。以前许伯教我的,进山打猎,要留一份给山里的东西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“许伯教了你很多。”
周淮点点头。
“嗯。都记着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上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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爬到绝顶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
那九座坟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,坟头的草绿油油的,挂着露水,闪闪发光。
周淮走到山崖边那块大石头上,坐下来。
澹台明月在他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看着那片云海,看着看着,都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周淮忽然开口了。
“明月。”
澹台明月看着他。
周淮说:“以后真的不走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周淮说:“就在这儿。守着他们。陪着你。”
她笑了。
那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。
“好。”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草木的香气。
远处,有鸟在叫,叽叽喳喳的,叫得很欢。
周淮靠在石头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很静。
那些死去的人,那些走过的地方,那些经过的事,都在脑子里,但不再乱了。他们静静地待在那儿,像那些坟一样,并排而立,安安静静。
他知道,以后的日子,就是这样了。
一天,一天,一天。
和她一起。
守着他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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