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往山上走。
月亮很亮,照得山路白花花的。那些石头,那些树,那些草丛,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周淮走在前头,澹台明月跟在他旁边,澹台衍走在最后。三个人都不说话,只有脚步声,一下一下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。
走到半山腰,周淮忽然停下来。
澹台明月也停下来,看着他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路边一块大石头,看了很久。
那块石头他认识。小时候常坐在这儿,等许伯打猎回来。后来长大了,也常坐在这儿,看日出日落。再后来,每次上山下山,都会从这儿经过,看一眼,然后继续走。
但现在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石头,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公羊寿。
那天早上,公羊寿就坐在这块石头上。
佝偻着身子,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坐在那儿,背对着他,看着远处那片山林。他走过去,公羊寿转过头,冲他笑,说“小子,还活着呢?”
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他。
活着的他。
后来他就去了归墟城,自爆了。
周淮站在那儿,想着这些,想着想着,眼眶红了。
澹台衍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他没问怎么了。他看见了周淮的表情,也看见了那块石头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站在那儿,陪着他。
站了很久。
周淮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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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到绝顶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。
那八座坟还在那儿,静静地卧在月光下。坟头的草长得很高了,在风里轻轻摇摆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欺天鼎那座坟也在,坟包上已经长出了几棵小草,嫩绿嫩绿的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周淮走到那座坟前,蹲下来。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坟上的土。土很松,很软,摸着有一种温热的感觉。他摸着那些土,摸着那几棵小草,摸着摸着,忽然开口了。
“尉迟霜。”
坟里没有声音。
但他知道她在听。
他继续说:“公羊爷爷也走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去找你了。你们在那边,见着了没?”
坟还是静静的。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轻轻摇摆,像是在回答。
周淮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
他走到山崖边,看着远处那片云海。月光照在云海上,把那些云染成银白色,一层一层,像无数只白色的野兽在奔跑。他看着那些云,看着看着,忽然想起很多人说过的话。
许伯说:“活着比报仇重要。”
淳于曦说:“我没有信错人。”
公羊寿说:“替爷爷好好活着。”
尉迟霜说:“来世再给我挠痒。”
他想着这些话,想着想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有泪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澹台衍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周淮说:“想他们。”
澹台衍点点头。
周淮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师父,你后悔过吗?”
澹台衍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周淮说:“走欺天之路。”
澹台衍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不后悔。”
周淮看着他。
澹台衍说:“要不是走欺天之路,我不会遇见你师父娘,不会有明月,不会有归墟城,不会有你这徒弟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条路,走对了。”
周淮听着,听着听着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师父,你说,他们都在哪儿?”
澹台衍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片云海,看着那些在月光下奔跑的云,看着看着,又开口了。
“可能在那边。可能在咱们心里。可能哪儿都在,哪儿都不在。”
周淮没说话。
只是看着那片云海,看着看着,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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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三个人在绝顶上坐了很久。
澹台衍讲了他年轻时候的事。讲他怎么走上欺天之路,怎么遇见澹台明月的娘,怎么建归墟城,怎么失败,怎么遇见周淮。
他讲得很慢,很平静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周淮听着,听着听着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师父这辈子,也失去了很多人。
他失去过道侣,失去过朋友,失去过很多很多。但他还活着,还在走,还在等。
就像他现在一样。
他想着想着,忽然转过头,看着澹台明月。
她也看着他,那双眼睛温柔得像春天的水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她反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。
澹台衍看着他们,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有欣慰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们好好的。”
周淮点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月亮慢慢往西边落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那些星星一颗一颗暗下去,最后只剩启明星还亮着,孤零零的。
新的一天,又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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