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和澹台明月走了三天。
归墟城在身后越来越远，最后变成一个小点，消失在视野里。一路上两个人很少说话，只是闷头走路。累了就歇一会儿，渴了就喝山泉水，饿了就啃干粮。那些路，周淮走过无数次，但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，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，轻飘飘的，又沉甸甸的。
第三天傍晚，他们到了断脊山脚。
止戈镇还是那样，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，枝丫伸得老高，在风里轻轻摇晃。镇子里已经开始点灯了，那些灯火星星点点的，在暮色里一闪一闪。他看着那些灯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绕过镇子，往山上走。
走到半山腰，周淮忽然停下来。
澹台明月也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？”
周淮没说话，只是盯着前面那块大石头。
那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他们，穿着一身灰袍，头发花白，背影看起来很熟悉。他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看着远处那片山林。
周淮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慢慢走过去。
走近了，那人转过头。
是澹台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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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淮愣住了。
“师父？”
澹台衍看着他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回来了？”
周淮点点头。
他走过去，在澹台衍旁边坐下。澹台明月也走过来，坐在周淮另一边。
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，坐在暮色里，看着远处那片山林。太阳落下去了，天边还剩一点暗红色的光，把那些树的轮廓勾得模模糊糊的。
坐了一会儿，周淮开口了。
“师父，你怎么来了？”
澹台衍说：“来找你。”
周淮问：“归墟城那边——”
澹台衍摆摆手。
“有人管着。我出来几天没事。”
周淮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
澹台衍忽然开口了。
“周淮，有件事，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周淮心里一动。
他想起那天在归墟城那间小屋里，澹台衍说的话——“我当年收你为徒，是有私心的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澹台衍。
澹台衍也看着他，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，看了一会儿，又开口了。
“我当年收你为徒，是为了我自己。”
周淮没说话。
澹台衍说：“我走欺天之路，走了八步，最后一步没走完。道基受损，修为再无寸进。我想了很多办法，都没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遇见你。你身上有欺天之相，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。我就想，要是看着你走完欺天之路，或许我能从中悟出点什么，补全我的道基。”
周淮听着，听着听着，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所以，你收我为徒，是为了利用我？”
澹台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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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淮看着他，看着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份平静，那份坦然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澹台衍继续说：“我开始是这么想的。教你东西，护着你，等你走完欺天之路，我就有机会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远处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山林。
“但后来，我变了。”
周淮听着。
澹台衍说：“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，看着你为了救尉迟霜拼命，看着你承受淳于曦之死的痛苦，看着你明明自己都快撑不住了，还要笑着安慰她们……我早就忘了什么私心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周淮。
“周淮，你是我的徒弟。唯一的徒弟。这一点，从来没有变过。”
周淮看着他，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，看着看着，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师父，你为什么不早说？”
澹台衍愣了一下。
周淮说：“这些话，你早就可以告诉我。”
澹台衍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”
周淮看着他。
澹台衍说：“我怕你恨我。怕你觉得我一直在骗你。怕你离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怕失去这个徒弟。”
周淮听着，听着听着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轻，很淡。
“师父。”
澹台衍看着他。
周淮说：“我不怪你。”
澹台衍愣住了。
周淮说：“你救过我，教过我，护过我。不管当初是什么心思，后来都是真的。”
他看着远处那片已经全黑下来的天，看着那些慢慢亮起来的星星，看着看着，又开口了。
“再说，我也骗过你。”
澹台衍愣了一下。
周淮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我瞒着你去天机城，瞒着你用釜底抽薪，瞒着你很多事。咱俩扯平了。”
澹台衍看着他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份平静，那份坦然，看着看着，忽然笑了。
那笑里有欣慰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这小子……”
周淮也笑了。
澹台明月在旁边看着他们，看着看着，也笑了。
三个人坐在那块大石头上，坐在夜色里，笑着。
笑着笑着，月亮升起来了。
很亮，照得整个山林白花花的。那些树，那些草，那些石头，都被月光染得亮亮的，像蒙了一层霜。
周淮看着那片月光，看着看着，忽然想起尉迟霜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
他想着这句话，想着想着，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回去。”
澹台衍也站起来。
三个人往山上走。
月光照在他们身上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，拖在身后，像三条细细的黑线。
风吹过来，凉凉的，带着草木的香气。
远处，有夜鸟叫了一声，又一声，然后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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