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
阳光从茅草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他脸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眯着眼睛，看着那些光柱里飘来飘去的灰尘，看了很久。那些灰尘细细的，轻轻的，在光里打着旋儿，飘上去又落下来，落下来又飘上去。

他躺着没动。

尉迟霜睡在他左边，呼吸均匀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做了什么好梦。澹台明月睡在他右边，也睡得很沉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，轻轻压着。

他听着她们的呼吸声，一下一下，一起一伏，听着听着，忽然觉得心里很静。

那种静，不是死寂的静，是活着的静。

他躺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把澹台明月的手挪开，慢慢坐起来。穿好衣服，走出木屋。

外面阳光很好。

照得那七座坟亮堂堂的，坟头上的草叶子上挂着露水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无数颗碎掉的星星。风吹过来，那些草轻轻摇摆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他走到山崖边，看着远处那片云海。

云海还是那样，一层一层，无边无际。太阳照在上面，把那些云染成金色，又染成红色，最后染成白色，和天连成一片。他看着那些云，看着看着，忽然想起那枚玉简里的话。

“让自己从天道眼中消失。”

消失。

怎么消失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这句话肯定不只是字面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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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山崖边坐了一整天。
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慢慢爬到头顶，又慢慢往西边落。那些云也跟着变，从金色变成红色，从红色变成紫色，最后变成灰色，和暮色混在一起。

尉迟霜来叫他吃饭，他没动。澹台明月来叫他，他也没动。

他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片云海，一动不动。

太阳落下去了。

月亮升起来了。

他还坐着。

尉迟霜和澹台明月坐在不远处，看着他，谁也不说话。

月亮慢慢移动，从东边移到头顶，又从头顶往西边落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，又一颗一颗暗下去。天边泛起鱼肚白，启明星亮起来，孤零零的。

他坐了一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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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，他还坐在那儿。

太阳升起来，他坐着。太阳落下去，他坐着。月亮升起来，他坐着。月亮落下去，他还坐着。

尉迟霜急了，走过去，蹲在他面前，看着他。

“周淮？”

他看了她一眼，点点头，又转回去看那片云海。

她愣在那儿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澹台明月走过来，拉着她，轻声说：“让他想。他想明白了就好了。”

尉迟霜看着她，看了一会儿，点点头。

两个人退到远处，继续守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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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，他还坐在那儿。

风吹过来，他的头发乱了。太阳晒过来，他的脸晒红了。露水打过来，他的衣服湿了。他都不动，就那么坐着，看着那片云海。

那云海在他眼里，已经不再是云海了。

是道。

是那些流动的法则，是那些时间的数字，空间的镜子，因果的丝线，轮回的光圈。它们藏在云里，藏在风里，藏在光里，藏在他能看见的一切里。

他看着它们，看着看着，忽然想起许伯说的话。

“猎人最重要的不是箭法准不准，是耐心。可以等三天三夜，只为那一瞬间的机会。”

他等了三天。

那一瞬间的机会，快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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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夜里，月亮很亮。

他坐在山崖边，看着那片云海。那些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，一层一层，像无数只白色的野兽在奔跑。

他盯着那些云，盯着盯着，忽然看见一个人。

那人站在云海上，站在那些奔跑的云里，看着他。

是淳于曦。

她穿着那身青色的衣裙，头发挽在脑后，插着一根银簪。她看着他，看着看着，笑了。

那笑和以前一样，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
周淮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
他想站起来，想跑过去，想抱住她。但他动不了。就那么坐着，看着她，让眼泪流着。

淳于曦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了。

“周淮。”

周淮张了张嘴，想说话，但说不出来。

淳于曦说：“你悟到了吗？”

周淮愣了一下。

悟到什么？

淳于曦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困惑的脸，又笑了。

“消失。”

周淮心里一震。

消失？

淳于曦说：“让自己从天道眼中消失，不是躲起来，不是藏起来，是——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是不在乎。”

周淮愣住了。

不在乎？

淳于曦说：“天道能看见你，是因为你在乎。在乎生死，在乎得失，在乎那些放不下的人和事。你在乎，它就能看见。”

“不在乎了，它就看不见了。”

周淮听着，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淳于曦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那份渐渐亮起来的光，看着看着，又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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