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站在那儿，看着墨尘，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那份说不清的沧桑，看了很久。

欺天之路走到最后，不是进不去大罗境，是不想进。

这话他听不太懂。

但他知道，眼前这个人，活了上万年的这个人，一定有很多话要说。

墨尘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，又笑了。

那笑里没有嘲讽，也没有悲凉，只是一种淡淡的、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。

“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？”

周淮点点头。

墨尘在墓室中央那块石板上坐下来，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
“坐吧。慢慢说。”

周淮犹豫了一下，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
澹台衍站在不远处，没有过来，只是靠在石壁上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养神，又像是在听。

墓室里很安静。那些壁画上的厮杀凝固在那儿，那些符文发着幽幽的光，照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。

墨尘开口了。

“你走欺天之路，是为了什么？”

周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为了活。”

墨尘转过头看他。

周淮说：“我本来只是个凡人。十六岁那年，被人废了心火，说我配不上修行。我不服，想活出个样子给他们看。”

墨尘点点头。

“后来呢？”

周淮说：“后来遇见了很多人。有的对我好，有的想杀我。我欠了一些人的命，想还。”

墨尘看着他，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上那份认真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
“你救过的人，活了吗？”

周淮愣住了。

他想起淳于曦。她死了。

他想起尉迟霜。她差点死了，妖丹碎了，魂魄还在欺天鼎里温养着。

他想起公羊寿。道台碎了，只剩几天活头。

他救过的人，活了吗？

墨尘看着他的表情，又笑了。

“我也一样。”

他抬起头，看着穹顶那片黑暗，看着看着，忽然叹了口气。

“我走欺天之路，是为了救我道侣。她得了绝症，只有大罗境的一样东西能救。我走完了欺天之路，进了大罗境，拿到了那样东西。她活了。”

周淮听着，没插话。

墨尘继续说：“她活了八十年。八十年，对我来说，只是一瞬间。我看着她一天天老去，头发白了，皱纹多了，走路慢了，最后躺在床上，握着我的手，说……”

他停下来，沉默了很久。

周淮没催他。

过了很久，墨尘才又开口。

“她说，这辈子够了。下辈子，还要嫁给我。”

他笑了，那笑里有泪。

“然后她就死了。”

周淮听着，心里一阵发酸。

他想起了淳于曦。她死在他怀里，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我没有信错人”。

他想起了尉迟霜。她自碎妖丹前说“来世再给我挠痒”。

他想起了澹台明月。她还活着，但每次想起她可能也会死，他心里就一阵疼。

墨尘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变了的脸，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“你也有放不下的人。”

周淮点点头。

墨尘说：“那就好。”

周淮愣了一下。

“好？”

墨尘说：“有放不下的人，才能走完欺天之路。像我师父那样。”

周淮问：“你师父走完欺天之路，放不下谁？”

墨尘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放不下我们。”

他看着周淮，看着那双眼睛里那份困惑，慢慢开口。

“我师父走完欺天之路，付出了代价——永世不得入大罗境。但他没有后悔。因为他还有我们。他放不下我们，所以他还想活着。”

周淮听着，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。

墨尘说：“欺天之路的代价，不是天道强加给你的。是你自己选的。”

周淮愣住了。

自己选的？

墨尘点点头。

“走到最后一步的时候，你会看见一个选择。是进大罗境，还是留在人间。进大罗境，从此超脱，但再也见不到那些你放不下的人。留在人间，永世不得入大罗境，但可以和他们在同一个世界里，活着。”

周淮听着，心跳得厉害。

这就是代价？

墨尘看着他的表情，又笑了。

“我选了留下。我师父也选了留下。我师兄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我师兄选了进大罗境。”

周淮愣住了。

慕容玄？

墨尘说：“他走欺天之路，不是为了救人，是为了证道。他想看看大罗境到底是什么样子。所以他选了进。”

周淮想起慕容玄最后的样子——站在师弟骸骨前，流泪说“他不怪我，但我怪自己”。

他选了进大罗境，但他后悔了。

墨尘好像看出他在想什么，叹了口气。

“他后悔了。进了大罗境才知道，一个人在那儿，太冷清了。”

周淮沉默了。

他想起慕容玄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欺天者终被天欺”。

原来被天欺，不是天道惩罚你，是你自己选了被惩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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