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城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
周淮顺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前走。路两边还是那些光秃秃的山丘,长着矮矮的灌木,风吹过来,带起一股土腥味。他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四处看,心里想着那个“老地方”。
那个山坡不远,就在万仞城外面,走半个时辰就到。上次来的时候,是澹台明月和尉迟霜陪着他。她们等在远处,他一个人上去见申屠烈。
那时候他刚从拍卖会出来,揣着那枚天渊令,心里装着好多事。申屠烈站在山坡上,背对着他,问他“你心中有那么多牵挂,累不累”。
现在他又来了。
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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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半个时辰,那个山坡出现在眼前。
不高,很缓,上面长满了荒草,黄黄的,在风里摇晃。山坡顶上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
和上次一模一样。
周淮停下来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几眼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。
走上山坡,走到那个人身后,停下来。
“申屠烈。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
还是那张脸。冷漠,空洞,像一潭死水。但那双眼睛里,好像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,但就是不一样。
申屠烈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,看着那双眼睛底下的青黑,看着看着,忽然开口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
周淮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申屠烈会说这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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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他问。
申屠烈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“淳于曦死了?”
周淮心里猛地一紧。
他看着申屠烈,看着那张冷漠的脸,想从上面看出点什么。但什么也看不出来。那张脸还是那么平,那么空,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申屠烈说:“天渊里的事,传得很快。”
周淮没说话。
申屠烈又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过身,看着远处那些山。
“她是你那个‘牵挂’?”
周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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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过来,吹得荒草沙沙响。
远处有鸟飞过,一群,黑压压的,往南边去了。
申屠烈看着那些鸟,看着看着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她死的时候,你什么感觉?”
周淮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淳于曦死的那天。她倒在他怀里,浑身是血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“我没信错人”。他抱着她,抱着那具越来越冷的身体,跪在地上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那种感觉,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疼?空?还是别的什么?
他想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不知道。”
申屠烈转过头看他。
“不知道?”
周淮点点头。
“就是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太疼了,疼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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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屠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很怪,不是高兴,也不是苦。是别的什么——像自嘲,又像羡慕。
“你还有感觉。”他说,“我连疼都不知道是什么了。”
周淮看着他。
他继续说:“我斩了七情六欲。亲情,斩了。友情,斩了。爱情,斩了。最后连自我都斩了。现在我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喜怒哀乐,没有爱恨情仇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。”
他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白得透明的手。
“我以为这样就能专心证道。但现在我发现,我连道是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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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淮听着这些话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这个人,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。那时候他那么冷,那么硬,像一块铁。现在那块铁好像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申屠烈的时候,他说过的那句话。
“你心中有太多牵挂,迟早死于情字。”
现在淳于曦死了。
他还没死。
但申屠烈说对了。他差点死。不是死于情字,是死于那件事之后的心。
他看着申屠烈,看着那张冷漠的脸上那一丝裂缝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来找我,就是想问这个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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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屠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,“我来找你,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件事。”
周淮等着他说。
他看着周淮,看着那双眼睛,看着看着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
“你有牵挂,那么疼,为什么还要活着?”
周淮愣住了。
为什么还要活着?
他想了一会儿。
想起许伯临死前说的“好好活着”。想起爹娘埋在山坡上的那两座坟。想起淳于曦最后说的“我没信错人”。
想起澹台明月和尉迟霜还在那个山谷里等他回去。
他看着申屠烈,看着那张冷漠的脸,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那一点裂痕,忽然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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