茅盾先生点点头,又和巴金先生与众人简单寒暄了几句,便在编辑们的陪同下返回大楼。研讨会马上就要开始了。
李红英松了口气,对李卫民低声道:“你啊,可真是……一会儿不见就闹出这么大动静。快进去吧,马上开始了。”
她又向赵、孙二位先生礼貌道:“二位老师,也请进吧,座位都安排好了。”
赵先生深吸一口气,看向李卫民,终于放下架子,苦笑道:“后生可畏啊。李卫民同志是吧?你说得对,我们确实有些地方记混了。谢谢指正。”
孙先生也推了推眼镜,诚恳地说:“学无止境。今天受教了。你那两篇作品我都读过,《牧马人》写得尤其好,感情真挚。”
两人说完,都有些感慨地摇摇头,转身走进了出版社。
门口终于恢复了平静,但人群并未立刻散去。许多人的目光仍不时飘向李卫民,低声议论着这个突然“亮明身份”的年轻作家。
刘佳、沈丹萍等五个女生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她们看向李卫民的眼神,已经彻底没了鄙夷,只剩下震惊、困惑和……一丝隐隐的羞愧。
尤其是刘佳,脸涨得通红,想起自己刚才那些尖锐的指责,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就在她们还在犹豫踌躇是不是上来给李卫民道歉的时候,已经有不少人反应过来,冲上来要和他探讨文学的,索要签名的,吓得李卫民赶忙和李红英交代一句后就匆匆进了会场。
还没进大会堂门口,李卫民就看见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大门内一直围着大门外,再围着整个大会堂的四周。
李卫民猫着腰,顺着墙根往里挤。
会场里热气蒸腾,混合着旧呢子大衣、雪花膏和劣质烟草的味道。
过道上全是人,有的自带小板凳,有的干脆席地而坐,还有的踮着脚尖扒着往里瞧。他侧着身子,一边低声说着“劳驾”,一边在人缝里艰难穿行。
“哟,小同志!”一个声音从斜刺里传来。
李卫民转头,看见胡编辑正艰难的坐在一个柱子旁的角落里,手里捧着个笔记本,朝他善意地点头。
“胡编辑,您也在这儿。”李卫民停下脚步,微微喘气,“里头可真够满的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,”胡编辑推了推眼镜,脸上带着理解的笑,“茅公和巴老同时露面,多少年没这景象了。找不着座儿吧?再往前走走看,兴许靠边还有缝儿。”
谢过胡编辑,李卫民继续往前挪。
视线扫过一排排攒动的人头,终于在靠近最右侧窗户下方、一个光线略显不足的角落,看到了冯冀才。
冯冀才也看见了他,连忙抬起胳膊,幅度不大但很用力地挥了两下。
李卫民精神一振,赶紧挤过去。
冯冀才已经尽力朝旁边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挤了挤,那中年人不甚情愿地挪了点位置,勉强空出一个巴掌宽的缝隙。
冯冀才拍拍那勉强算椅面的地方,低声道:“快,将就坐,马上开始了。”
“谢了,老哥。”
李卫民也顾不得许多,侧着身子把自己塞了进去。
木板长椅硬邦邦的,坐下后几乎和冯冀才胳膊贴着胳膊。
他刚喘匀气,前面主席台上,一位被请来客串主持的老编辑已经走到了话筒前,轻轻敲了敲话筒头,试音的“噗噗”声引起了场内一阵轻微的骚动,随即迅速安静下来。
“同志们,朋友们……”老编辑的声音沉稳而充满热情,通过扩音器在略显嘈杂的空气里荡开。
他先是对远道而来的茅盾先生、巴金先生以及其他文艺界前辈、兄弟单位的同仁表示了热烈欢迎,接着阐述了此次研讨会“交流创作经验、促进文学繁荣、培养文学新人”的重要意义。话语四平八稳,面面俱到,带着那个时代会议发言特有的、经过千锤百炼的措辞和节奏。
李卫民起初还觉得新奇,但很快,他就不耐烦起来。因为他发现这些话语如同前世领导讲话一样—听着好像有道理,实则全是假,大,空。
好不容易主持人讲完话了。
接着,在热烈的掌声中,巴金先生被搀扶着上台讲话。老先生的声音温和而恳切,讲的更多的是创作中的“真诚”与“说真话”。
随后是茅盾先生,分析的是当前文学创作的现状与任务。
两位文坛泰斗的见识与情怀自然非同凡响,会场里鸦雀无声,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在之后,一位接一位的中青年作家、评论家轮流上台。
有的激情澎湃地讲述自己深入工厂农村的体会,有的条分缕析地论证某类题材的重要性,有的则慷慨激昂地批判某些创作倾向……
起初,不同的声音、不同的经历还能带来一些新鲜感。
可听得多了,李卫民渐渐感到一种疲惫。
这些发言,无论具体内容如何变化,其内核的逻辑、遵循的范式、甚至语气和重点,都与他前世记忆中那些冗长的会议报告、领导讲话有着某种令人困倦的相似性。
口号多于具体分析,方向指引多于技巧探讨,整体氛围庄重而略显沉闷。
当然,在这种场合,也没人活跃的起来。
大家毕竟是搞文学交流会的,又不是春节联欢晚会。
李卫民坐了一会儿,感到硬木板椅硌得屁股有些发麻。
他悄悄换了个姿势,将微微发僵的背脊靠向冰冷的墙壁,手臂环抱住自己。
台上,一位中年诗人正朗诵他歌颂新时代的长诗,声音抑扬顿挫,富有感染力,但听在李卫民逐渐混沌的脑海里,那声音却开始模糊、拉长,变成了一种单调的、嗡嗡的背景音。
眼皮越来越重,视野里前排听众的后脑勺和肩膀轮廓开始软化、晃动。他下意识地又往下缩了缩身子,将下巴轻轻搁在环抱的手臂上。
冬天本来就是容易打瞌睡的时候,加上里面的人体空调,温度正合适,再加上上面发言人的摇篮曲,李卫民很快就陷入了瞌睡中。
其他人都听得激情澎湃,倒是没有注意到李卫民的瞌睡。
只有坐在他身旁的冯骥才,似乎察觉到了他呼吸节奏的变化,微微偏头瞥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,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,目光又转回了主席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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