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安县,机械厂。
铸造车间内,炉火通红,热浪滚滚。
墙上刷着“大干快上,力争上游”的巨幅标语,被烟熏得发黑。
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硫磺的刺鼻味道,几十号工人光着膀子,脖子上挂着脏兮兮的毛巾,正围着三号化铁炉急得团团转。
“主任!这炉钢水不行啊!”一个老师傅满头大汗,手里拿着取样勺,急得直跺脚,“硫含量怎么都降不下来,这一炉要是废了,咱们车间这个月的生产指标就得开天窗!”
人群分开,一个铁塔般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。
林浩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装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黑黝黝、肌肉虬结的小臂。
他如今已是铸造车间的副主任,虽然是副科级干部,但这身板往那一杵,比厂长还像定海神针。
“慌什么!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!”林浩初嗓门洪亮,震得车间顶棚的灰尘都在抖。
他走到炉前,没看仪表,而是眯着眼看了看铁水的颜色,又抓起一把炉前的焦炭搓了搓,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
“焦炭受潮了,入炉前没烘干吧?”林浩初冷哼一声,眼光扫过负责配料的工段长。
工段长吓得一缩脖子:“昨晚……昨晚下雨,篷布漏了个洞……”
“糊涂!”林浩初骂了一句,但手上动作没停。
他转身从旁边的料堆里拎起一袋锰铁,又抓了一把石灰,估摸了一下分量,直接扔进了炉口,“加大风量,吹十分钟!锰铁脱硫,石灰造渣,这点道理还要我教你们几遍?我弟……林总工留下的那本《铸造工艺手册》你们是拿去垫桌角了吗?”
一提到“林总工”三个字,周围的工人们眼神瞬间变了。
那是敬畏,是崇拜,更是在这个偏远县城里最大的底气。
十分钟后,铁水出炉。
金红色的液流顺着出铁槽奔涌而出,没有任何杂质的黑烟,纯净得像流动的金子。
“成了!硫含量合格!”化验员拿着报告跑过来,激动得声音都在颤。
工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,看向林浩初的眼神里全是服气。
“还得是林主任!这一手绝活,那是得了京城林总工的真传啊!”
“那可不,咱们厂能有今天,全靠老林家这根顶梁柱!”
林浩初擦了一把脸上的汗,脸上没什么得意的表情,心里却是热乎乎的。
他知道,自己这点本事,连堂弟林振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。
但他得守住这份家业,不能给在京城干大事的弟弟丢人。
就在这时,厂办的通讯员小张骑着自行车,一路按着铃铛冲进了车间大门,车轱辘都要磨出火星子了。
“林主任!林主任!喜事!天大的喜事!”小张挥舞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,嗓子都要喊破了,“京城来信了!挂号信!上面盖着京城东城区的邮戳!”
整个车间瞬间安静下来,连鼓风机的轰鸣声似乎都远去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信封。
在这个年代,京城来的信,很难得的。
林浩初的手猛地一抖,刚才面对一炉废钢水都不带眨眼的汉子,这会儿竟然有点手足无措。
他赶紧在裤腿上用力擦了擦手上的油污,这才郑重其事地接过信封。
信封很厚,沉甸甸的。
寄信人那一栏,写着一行娟秀又工整的字迹:【京城南池子大街XX胡同甲三号 周玉芬寄】。
“是我婶子寄来的!”林浩初咧开嘴,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
“林主任,快念念!”
工人们围了一圈,眼里全是渴望。
他们太需要这种来自京城的信息来提气了。
林浩初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,里面掉出来几张照片,还有一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。
他先捡起照片。
第一张,是林振和魏云梦在天安门前的合影。
两人穿着将校呢大衣,背后是伟大的城楼,阳光洒在他们脸上,那种意气风发,隔着照片都能冲出来。
第二张,是全家福。
大伯林兴昌穿着崭新的中山装,婶子周玉芬笑得合不拢嘴,中间坐着林振两口子,旁边还有杨厂长。背景是一座气派的大四合院,门口挂着大红灯笼。
“我的个乖乖……”旁边的工段长伸长了脖子,倒吸一口凉气,“这院子,这气派……这就是京城的大官住的地方吧?林主任,你家这回是真成皇亲国戚了!”
林浩初挺直了腰杆,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:“什么皇亲国戚,那是国家给功臣的待遇!都散了散了,干活去!谁要是再出废品,我就让他去扫厕所,别想沾这张照片的喜气!”
轰走了看热闹的工人,林浩初拿着信,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。
他得回家,这信得让雪梅也看看。
怀安机械厂,家属院。
如今林浩初分到了一套两居室的红砖房,这在县城里属于顶级的配置,那是厂里特批给“林总工家属”的,现在他住着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