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玉芬看着儿子宽厚的背影,眼眶热了又热,终究是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她吸了吸鼻子,像是为了掩饰情绪,转身从身后的红漆木柜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袱。
包袱皮一层层揭开,露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毛衣。
那是用上好的羊毛线织的,在这个年代,羊毛是稀罕物,得攒很久的工业券和钱才买得到。
毛衣的领口是时下最流行的鸡心领,袖口和下摆都收了紧致的罗纹口,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织的一样,摸上去厚实又柔软。
“来,小振,试试。”周玉芬抖开毛衣,那熟悉的樟脑球味道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林振擦干手,站起身,有些惊讶:“妈,您什么时候织的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就你这两个月忙得不见人影的时候。”周玉芬絮絮叨叨地说着,示意林振把胳膊伸进去,“妈知道你们那是保密单位,一忙起来就跟失踪了似的,连个信儿都传不出来。但这天眼瞅着就凉透了,不管是在哪儿,入了冬肯定都冷。我是白天上班,晚上回来就织两针。本来想着能不能给你送去,可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,也不敢瞎打听给你添乱,就一直攒着。”
林振依言套上毛衣。
大小正合适,贴身又暖和,像是第二层皮肤。
周玉芬绕着儿子转了一圈,伸手帮他拽了拽衣角,又理了理领口。
她的手粗糙温暖,掌心的老茧刮过林振的脖颈,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,却一直痒到了心里。
“真合适。”周玉芬满意地点点头,但看着看着,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。
她轻轻拍了拍林振的肩膀,手掌下的肌肉硬邦邦的,像块铁板。
“儿啊,妈记得以前给你做衣裳,肩膀这儿总得收着点,你那时瘦,骨架子还没长开。”周玉芬的声音有些发颤,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感慨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这肩膀宽了,厚实了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:“能扛事了。不管是国家的重担,还是咱们这个家的脸面,你都扛起来了。妈看着心里踏实,也骄傲。”
林振握住母亲放在自己肩头的手:“妈,我是您儿子,这都是应该的。”
“是应该的,但有些事儿,也不能总拖着。”周玉芬话锋一转,拉着林振在炕沿边坐下,神色变得郑重起来,“小振,你跟妈交个底。你和云梦那丫头,到底是个什么章程?”
林振微微一怔。
“别怪妈啰嗦。”周玉芬叹了口气,“云梦是个好姑娘。家世那么好,人长得跟仙女似的,又有学问。最难得的是,人家不嫌弃咱家穷,不嫌弃你是农村出来的,死心塌地跟着你吃苦。”
“妈也是女人,妈懂。一个姑娘家,最好的青春就这几年。”
周玉芬看着儿子的眼睛,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,也带着一丝心疼:“订婚虽然定了,可毕竟没过门。这岁月不等人,人心也是肉长的。你现在立了这么大的功,人也休假了,是不是该给人家一个交代了?总不能让人家姑娘一直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吧?”
屋里的炉火噼啪作响,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。
林振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魏云梦的脸。
是在实验室里戴着护目镜专注记录数据的她;是在戈壁滩上顶着风沙,嘴唇干裂却依然对着他笑的她;是在今天宴会上,面对羞辱紧紧握住他的手,告诉他“我们才是体面”的她。
那个清冷高傲的姑娘,把所有的温柔和坚韧,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。
“妈,您说得对。”
林振抬起头。
“其实,这件事我早就在心里盘算过了。”林振反手握住母亲的手,神色间透着一股子成竹在胸的从容,“之前一直没提,是想等一个项目真正做成。如今这把国之利刃已经铸成,那惊天动地的响声,便是我给云梦准备的、独一无二的聘礼。”
“既然这最大的底气已经有了,”林振微微一笑,目光温柔而坚定,“我也就不想让她再等了。正如您说的,该给人家一个风风光光的交代了。”
他字字铿锵:“明天一早,我就回所里打结婚报告。按照部队和院里的流程,政审和批复大概需要三天。”
“彩礼方面,我想把咱们手里攒的钱和票都拿出来。虽然李部长家不缺这些,但这是咱们的态度,不能让云梦受委屈。”
“至于证婚人……”林振沉吟了一下,“我想请卢所长,还有总装部的王部长。今天王部长给咱们撑了腰,这杯喜酒,得让他老人家喝。”
周玉芬听得眼睛发亮,连连点头:“好!好!好!王部长那是大首长,能来给咱们证婚,那是咱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!彩礼的事你别操心,妈这几年攒了不少,还有你这次带回来的奖金,咱们凑一凑,绝对办得体体面面的!”
说到这儿,周玉芬像是想起了什么,一拍大腿:“对了,还得备一份特殊的聘礼。也就是定情信物。以前咱们乡下兴送手镯、银锁,城里人兴送手表、缝纫机。云梦那丫头什么都不缺,你得琢磨琢磨,送点什么既能表心意,又与众不同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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