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四,夜,集贤苑书房。
烛火在灯罩中微微摇曳,将江雨桐凝视着那张匿名信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,凝定如石像。信纸上那几行歪扭的字迹,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,冰冷、险恶,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。门缝塞入,无人察觉——对方对她苑内的动静、乃至护卫的巡逻间隙,似乎了如指掌。
王教谕是知情人。涉及“水月庵”旧产。恐有不测。
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坎上。太后白日里才隐晦提及“水月庵大火”的旧案,傍晚这封匿名信就将线索和危险一并奉上。太快了,快得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连环套。是有人想借她的手去“救”王教谕,从而将她拖入浑水?还是想试探她,甚至皇帝,对此事的反应和底线?
她该去吗?
袖中那枚羊脂玉扣触手冰凉。太后说“难得糊涂”。皇帝说“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”。契约精神固然是风雨同舟,但“舟”若自身倾覆,又如何同舟共济?莽撞行事,不仅可能害了自己,更会打乱皇帝的部署,甚至可能将王教谕推向更危险的境地——如果这本身就是一个引蛇出洞的陷阱。
但若不去……信中说“恐有不测”。如果王教谕真的掌握关键证据,真的因此遭遇不测,一条重要的线索就此断绝,她是否会良心难安?皇帝推行新政、清查隐田的斗争,是否会因此受阻?
江雨桐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她不能乱。越是这种时候,越需要清醒的判断。
她起身,走到书案旁,就着烛火,将那张信笺凑近,仔细地、一寸一寸地观察。纸张普通,墨迹寻常,没有特殊气味。字迹歪扭,刻意用左手书写,难以辨认笔迹。没有任何直接指向发信人的线索。
但“大兴县城隍庙后巷第三家,门前有断槐者”这个地址,却如此具体。如果是陷阱,这里就是网口;如果是真的,这里就是王教谕可能藏身或传递消息之处。
她不能亲自去,也不能动用宫中或皇帝明面上的人(信中说“切勿用官府人”)。但皇帝派来暗中保护她的暗卫呢?他们是否算“官府人”?他们身手高强,行事隐秘,或许可以……
不,也不行。暗卫的首要任务是保护她的安全,擅自派他们去执行危险的外勤任务,不仅可能让他们暴露,也可能违背皇帝的命令。
她需要将这个消息,连同自己的分析和建议,尽快传递给皇帝。让他来决定如何处置。这是最稳妥,也最负责任的做法。
下定决心,她不再犹豫。重新铺开一张素笺,提笔将匿名信的内容原样抄录(她有过目不忘之能),并在旁边写下自己的判断:“此 信 来 历 不 明, 用 意 诡 谲。 或 为 诱 饵, 或 为 借 刀。 王 教 谕 之 事 宁 信 其 有, 然 臣 不 宜 亦 不 敢 擅 动。 伏 乞 陛 下 圣 裁, 是 否 可 派 绝 对 可 靠 、 与 官 面 无 涉 之 人, 秘 往 该 处 一 探, 以 辨 真 伪, 并 设 法 保 护 知 情 者?**”
她将原信与自己的分析一起封入信封,唤来秦嬷嬷,让她立刻设法送给高德胜。这是今夜第二次紧急递信了。
秦嬷嬷见她神色凝重,不敢多问,匆匆去了。
信送走后,江雨桐并未感到轻松。她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大兴县城隍庙后巷……此刻那里正在发生什么?王教谕是生是死?皇帝看到信后,会作何决断?
一种无力感悄然蔓延。她能做的,似乎总是只有等待和传递信息。这种被宫墙隔绝、被动应对的感觉,让她胸口发闷。
子夜,乾清宫西暖阁。
烛火通明。林锋然面前摊着两份东西:一份是江雨桐傍晚关于太后谈话的汇报,另一份就是刚刚送达的匿名信抄录及她的分析。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眼中风暴与杀意交织,却又被一种极致的冷静强行压制。
“好,很好。” 他低语,声音冷得像冰,“消息刚递进来,威胁和诱饵就跟到了她门口。这是掐着点,逼朕,也逼她表态。”
冯保侍立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
“这个王教谕,查清楚了吗?” 林锋然问。
“回皇爷,咱们的人半个时辰前回报。王 守 拙, 大 兴 县 人, 曾 任 县 学 教 谕 十 年, 五 年 前 因 病 致 仕。 为 人 耿 直, 在 本 地 有 些 清 名。 家 中 有 薄 田 数 十 亩, 子 侄 皆 在 本 地。 据 周 边 暗 访, 王 家 近 日 确 有 生 人 窥 伺, 王 教 谕 本 人 自 昨 日 出 门 访 友 后, 至 今 未 归, 家 人 对 外 称 病。**” 冯保快速禀报。
“至今未归……” 林锋然眼神一厉,“那城隍庙后巷第三家,什么情况?”
“已让人去看了,确 有 此 处, 是 一 间 废 弃 已 久 的 破 屋, 门 前 有 棵 枯 死 的 老 槐 树, 一 半 树 干 已 断。 周 边 僻 静, 入 夜 后 无 人。 咱 们 的 人 潜 伏 了 一 个 时 辰, 未 见 任 何 人 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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