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四,寅时,紫禁城。
持续了大半夜的喧嚣、兵戈与肃杀,终于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,被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压抑的寂静所取代。那不是安宁,而是激流在厚重的冰层下汹涌,是猎手在血腥清理完战场后,屏息凝神,搜寻最后猎物的紧绷。
宫门处的零星抵抗早已被扑灭,冲撞宫门的黑衣死士或死或擒,血迹在宫墙和御道结冰的石板上凝结成暗红色的、触目惊心的冰花。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的兵士手持火把,在京城各条主要街道肃立戒严,铠甲与兵刃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,映照着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和门缝后惊惧窥探的眼睛。
乾清宫西暖阁的灯火,亮了一夜。
林锋然依旧穿着那身玄色常服,只是外袍上多了几处不起眼的、不知是溅上还是沾染的深色污迹。他背对着御案,站在巨大的《大明混一图》前,目光沉沉地扫过帝国的疆域,最终凝在京畿的位置。一夜未眠,他脸上没有丝毫倦色,只有一种被冰水淬炼过的、锐利到极致的清醒,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。
“说。” 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。
冯保躬身立在下首,眼下乌青,但精神同样亢奋:“皇爷,宫门之乱已平。共计擒获黑衣逆党四十七人,其中活口十一人,其余皆顽抗被格杀。我方禁军伤亡三十九人,其中阵亡十七人。逆党尸身已移送诏狱勘验,活口分别关押,奴婢已让人连夜突审。”
“可问出什么?” 林锋然没有回头。
“回皇爷,这些死士皆是亡命之徒,多数受过严训,寻常刑罚难开口。但有两个熬刑不过,断断续续吐露,他们是受安王府一名姓胡的典仪官召集,许以重金,言是‘奉宗室长辈之命,清剿惑乱宫闱、蒙蔽圣听的奸佞,事成之后,各有封赏’。至于具体要‘清’的是谁,他们层级太低,并不知晓。只知目标是趁乱潜入内廷,制造更大混乱。”
安王府!胡典仪!宗室长辈!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果然跳出来了。只是没想到,安王如此沉不住气,或者说,背后的南方势力给他的压力如此之大,让他甘冒奇险,行此一击。
“安王府此刻如何?”
“事发之时,英国公已第一时间派兵围了安王府。府中之人皆被控制,但……安王本人不在府中。” 冯保声音压低,“据王府下人交代,安王昨日下午便以‘访友’为由出府,至今未归。奴婢已命人全城秘密搜捕,并查问其可能去往之处,包括……水月庵及几处与其有旧的宗室别院。”
不在府中?是事先得到风声潜逃,还是巧合?林锋然眼中寒光更盛。跑了和尚跑不了庙,安王府这条线,必须彻底斩断。
“坤宁宫那边?”
“皇后娘娘受惊厥倒是真,太医用了针,已缓过来,但神智昏沉,时哭时笑,依旧不认人。奴婢加派了人手,里外都是咱们的人,魏三死后新提上来的掌事太监,昨夜混乱中试图向宫外传递消息,已被拿下,正在拷问。”
坤宁宫也不干净!看来皇后身边,被渗透得如同筛子。这背后,恐怕不止安王,还有“癸”字符号残余的邪术影响。皇后这枚棋子,怕是已经半废了,但控制她的人,显然还想再利用最后一次。
“东宫无恙?”
“东宫安然无恙,有净军精锐把守,连只苍蝇都未放进去。太子殿下昨夜被惊动,但冯太医用了安神药,现已重新睡下,未受影响。” 提到太子,冯保语气松了些。
“徐先生那边?”
“徐阁老坐镇内阁,安抚住了闻讯赶来的几位阁老和部院大臣,现下朝臣们都在内阁值房等候消息。徐阁老让奴婢禀报皇爷,朝臣虽惊,但大体稳定,唯有个别与安王过往甚密的,神色有异,已着人暗中留意。”
“很好。” 林锋然终于转过身,走回御案后坐下。一夜的雷霆处置,初步稳定了局势,揪出了安王这条明线,但真正的毒瘤——南方的走私网络、朝中的其他内应、乃至这次宫变的更深层主谋——还隐藏在迷雾之后。
“那些逆党尸身上,可有什么标记?兵器来源可曾查明?”
“逆党所用兵刃颇为精良,多是军中制式,但磨损严重,似是旧械。有几把短刃形制奇特,锋刃泛蓝,疑似喂毒,已送交兵器局辨认。另外,在几具尸体贴身衣物内,发现了用油纸包裹的符纸灰烬,气味与当初慈宁宫所获‘癸水’邪香有些相似**,但又不尽相同,已让太医查验。” 冯保禀报道。
军中旧械?喂毒短刃?癸水符灰?这几样东西组合在一起,指向性更加明确——不仅有军中势力提供装备,有精通邪术毒药者参与,而且与“癸”字符号脱不了干系!这是一场军事、邪术、政治阴谋结合的叛乱!
“给朕继续挖!顺着安王府、军中旧械、毒刃来源、符灰成分这几条线,一寸一寸地挖!凡是牵扯其中者,无论官职大小,背景深浅,一律给朕揪出来!” 林锋然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凛冽的杀意,“另外,昨夜宫外,可有其他异动?江氏官邸那边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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