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嬷嬷陪在一旁的矮榻上,同样无法入眠,不时担忧地望向内室。
江雨桐睁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。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被皇帝审视时那冰冷目光的触感,膝盖跪在沁芳轩冰冷石地上的寒意尚未散去,而更冷的,是心头那片沉甸甸的、名为“怀疑”与“孤立”的坚冰。
他知道了吗?关于“癸亥”令牌,关于那老太监?他一定起了疑心,否则不会如此严厉地禁足。可那木牌上的威胁……“以物易命”……他们到底要什么?难道真的是……
她的手,不自觉地抚上怀中贴身藏着的、那枚冰冷沉重的“癸亥”令牌。粗糙的铜质表面,狰狞的虎头纹饰,还有背后那“癸亥”二字,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,烫着她的肌肤,也烫着她的心。
赵化……那个沉默坚毅、为救皇帝重伤昏迷的锦衣卫指挥使。他们要的“物”,是这枚令牌吗?用它,去换赵化的命?可赵化不是在重重守卫之下吗?他们如何能下手?难道……宫中的守卫,甚至太医院,也有他们的人?
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。如果连皇帝最信任的护卫和太医之中都有内鬼,那这皇宫,还有安全之地吗?皇帝他……知道吗?
还有那老太监。他送来令牌,是皇帝授意,还是另有所图?如果皇帝不知情,那这令牌就是催命符,是坐实她“通敌”的铁证。如果皇帝知情……他为何要通过这种方式?今夜木牌出现,他立刻怀疑自己,这又是什么计谋?
思绪纷乱如麻,找不到头绪。只有怀中那枚令牌,真实而冰冷地存在着,提醒她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无论真相如何,她都已被卷入了漩涡最深处,手握着一个可能关乎人命、也可能引爆更大危机的秘密。
“姑娘,夜深了,歇会儿吧。” 秦嬷嬷轻轻的声音传来,带着浓浓的忧心。
“嬷嬷,我没事。” 江雨桐低声应道,顿了顿,问道,“外面……可有什么动静?”
秦嬷嬷侧耳倾听片刻,摇头:“没有,安静得很。只是守卫比之前多了许多,脚步声都放得极轻。” 她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,“姑娘,陛下他……是不是误会了什么?那木牌……”
“嬷嬷,” 江雨桐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带着决绝,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安全。你只需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你只管照顾好自己,万事……顺着陛下的意思来,莫要强出头。”
秦嬷嬷听出她话中的诀别意味,心中一酸,几乎落下泪来:“姑娘……”
“睡吧。” 江雨桐翻了个身,面朝里,不再说话。手指,却紧紧攥住了怀中的令牌。
这一夜,对很多人而言,注定无眠。
次日,天色在一种极致的压抑中缓缓放亮。秋雨初歇,天空是洗过的灰蓝色,阳光微弱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东暖阁的殿门依旧紧锁,早膳由高德胜亲自带着两名太监送来,菜式精致,温度适宜,只是那送膳太监低眉顺眼、一言不发的模样,和门外森严的守卫,无声地昭示着此处的特殊处境。
江雨桐安静地用完了早膳,甚至比平日还多用了几口。她知道,越是这种时候,越需要体力,需要清醒的头脑。
秦嬷嬷一边收拾碗碟,一边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冯公……在查……丝绸……”
江雨桐心头一凛。冯保在查那深蓝色丝绸的来源!这是皇帝的命令。查下去,会查到皇后吗?还是会查到更惊人的地方?她想起那夜皇后宫中夏荷与“云鹤”道人的关联,想起皇后将疑点引向慈宁宫……这后宫的水,太深了。
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。午时,高德胜又来送午膳,神情比早晨更加凝重,放下食盒时,几不可察地对江雨桐微微摇了摇头,眼神复杂。
江雨桐看懂了他的意思——外面情况不妙,皇帝心情极差。是因为赵化?还是查到了什么?
午后,她正强迫自己静坐,忽然听到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殿门锁钥开启的“咔哒”声。门被推开,高德胜侧身让开,一道明黄的身影,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和更深的、压抑的怒气,踏了进来。
是林锋然。他只身前来,未带随从,甚至挥手让高德胜关上了殿门。殿内光线昏暗,他站在门口,逆着光,面容有些模糊,唯有那双眼睛,锐利如鹰隼,牢牢锁定了坐在榻边的江雨桐。
秦嬷嬷吓得连忙跪倒。江雨桐也起身,欲行礼。
“免了。” 林锋然声音沙哑,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,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抑。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停下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。距离如此之近,江雨桐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墨香,和一股淡淡的、清苦的药草气,还能看清他眼中密布的血丝,和眼底那抹深沉的、混合着愤怒、失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痛色。
“朕再问你最后一次,” 他开口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,带着冰冷的重量,“那‘癸令’,究竟是何物?你,知不知道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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