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潇潇接过,贴身收好。
这时,窗外传来更鼓声。
“时候不早,你回去吧。”狄仁杰起身,“明日开始,骨鉴司正式扩编,十二名属员皆由你遴选,其中有两人,你须留意。”
“烦请阁老明示。”
“一个叫沈拓,原刑部老仵作,擅验骨伤,但因直言得罪上官,被贬至县衙十年,另一个…”狄仁杰顿了顿,“叫裴青君,太医署女医官,精毒理,但性情孤僻,无人敢用。”
楚潇潇记下名字:“下官会亲自考校。”
狄仁杰颔首,送她至暖阁门口。
夜风凛冽,卷着残雪扑来。
楚潇潇系紧披风,转身欲走,又被叫住。
“潇潇…”狄仁杰第一次唤她小名,“腊月朔那日,你父亲若在天有灵,当以你为傲。”
楚潇潇鼻尖一酸,躬身长揖,快步走入夜色。
马车候在府外,车夫是生面孔。
楚潇潇迟疑一瞬,还是上了车。
车内暖炉烘着,案几上竟备了热汤饼,她这才觉得饿…宴席上光应付敬酒,几乎未进食。
吃着汤饼,她脑中反复回响狄仁杰的话。
突厥王室玉佩,魏铭臻的刀,梁王的秘密,血衣堂主的影子…
还有父亲…
她一直以为楚雄之死是朝中重臣与凉州边将勾结突厥的阴谋,现在看来,水比她想的更深。
马车忽然一顿。
楚潇潇掀帘,尚未到她的赁处,却停在一条暗巷口。
“楚寺丞…”车夫压低声音,“有人要见您。”
楚潇潇手按腰间那柄她从不离身的“天驼尸刀”。
“谁?”
“您去了便知。”
巷深处,一点灯火摇曳。
楚潇潇沉吟片刻,推门下车。
车夫驱车离去,将她独留巷中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进暗巷。
十步外,有人负手立在灯下,身形高大,披着黑氅,兜帽遮面。
楚潇潇停步,手仍未离刀。
那人转身,摘下兜帽。
烛光映出一张脸…四十上下,面庞瘦削,左颊一道旧疤从眼角斜划至下颌,在光影下狰狞如蜈蚣。
楚潇潇从未见过此人。
“楚寺丞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嘶哑,似被火燎过,“冒昧相邀,勿怪。”
“阁下是?”
“无名小卒,不值一提。”那人从怀中取出一物,用布包着,放在脚边石墩上,“此物,物归原主。”
楚潇潇不动:“何物?”
“楚雄都督的遗物…”那人缓缓道,“十年前碎叶城之战,楚都督身中三箭,仍率亲卫冲阵,斩突厥俟斤三人,他倒下时,怀中掉出此物,被我…捡到。”
楚潇潇呼吸一滞。
父亲战死时的细节,朝中卷宗只寥寥数语,此人怎知?
“你当时在场?”她声音发紧。
“在场…”那人抬头,眼中闪过痛色,“我是斥候营旅帅,奉命接应,却迟了一步,赶到时,楚都督已…只剩最后一口气,他抓住我的手,说了两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‘铜符’。”
楚潇潇浑身一震。
她颈间那半枚铜符,此刻正贴肉藏着,冰凉刺骨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那人摇头,“说完便陷入了昏迷,还是他的朱雀卫将其冒险救出,我捡起此物,本想上交,但…”他顿了顿,“但军中有人不想此物现世,我若交出,必死无疑,于是藏了十年,直到今日。”
楚潇潇盯着那布包:“为何现在给我?”
“因为腊月朔之变,让我明白一件事…有些人,忍不得了。”那人眼中迸出恨意,“楚都督当年查出凉州军械走私,触及某些人的根本,所以他们必须他死,十年过去,那些人还在,且手伸得更长,楚寺丞,你如今的位置,恰如当年楚都督,虽然官秩不过六品,但还是万事小心。”
他后退一步,隐入阴影。
“等等…”楚潇潇急道,“你是谁?为何帮我?”
黑暗中传来最后一句:“我叫陈玄,帮你,是因为我欠楚都督一条命,楚寺丞快去吧,有缘我们还会再见…”
脚步声远去,巷子重归寂静。
楚潇潇快步上前,拿起布包。
入手沉重,打开一看,是半块铁牌…黑沉沉的玄铁,边缘残裂,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鹰,背面有模糊字迹:“左骁卫…第四队…”
左骁卫,太宗时所设,高宗朝已裁撤。
父亲怎会有此物?
她翻看铁牌,在鹰眼处摸到细微凸起。
用力一按,“咔”一声轻响,铁牌从中间裂开,露出夹层。
夹层里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,纸上有图。
楚潇潇凑近灯下细看。
图上画着山川城池,标注皆是突厥文。中央一座城,被朱砂圈出,旁注两个汉字——碎叶。
她心跳如鼓。
这是碎叶城布防图,且是从突厥的视角所绘而成。
父亲死前握着这个,是想说明什么?
铜符、铁牌、布防图…
还有陈玄那句“军中有人不想此物现世”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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