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内心暗语:牛肉需要时间与酱汁对话,就像我需要时间与里尔克对话。急不得。让它们慢慢相处,十分钟后,你会看到变化。)
她转身处理河粉。
新鲜河粉买来时是叠放整齐的一整块,她用手轻轻将它们一条条撕开,动作极其轻柔,像拆一封不愿损坏的信纸。不能太用力,否则河粉会断;也不能太敷衍,否则入锅时黏成一团,神仙也炒不开。
(内心暗语:河粉的性格很娇气。热油里见真章,但准备工作必须温柔以待。就像对待某些人——平时可以随意调侃,关键时刻要给足尊重。)
豆芽掐去两头——这个步骤叫“银芽”,纯粹是为了口感。其实不掐也完全可以,但今天她想慢慢来。反正不赶时间,反正外面还在下雨(哦,雨停了),反正这顿饭,从饥饿开始,以满足结束,中间的过程理应被充分体验。
青江菜洗净,切段。洋葱切丝。葱切段,分葱白葱青。
所有食材按使用顺序在盘中排列整齐,像手术台上准备就绪的器械。
(内心暗语:Mise en place——法餐术语,意为“一切就位”。中餐也有这个讲究,只是不说这个词。食材备好了,心里就不慌了。接下来,就是火候的战场。)
她深吸一口气。开火。
中式炒锅架在灶眼上,火焰“呼”地腾起,迅速舔舐锅底。她将锅提起,轻轻晃动,让火焰均匀加热每一寸锅壁。这口锅是父亲从广州带回来的熟铁锅,用了两年,锅面已形成一层油亮的黑色氧化膜,不粘,导热极快。
(内心暗语:干炒牛河的成败,七分在火,三分在手。锅要够热,油要够宽,手要够快。不能怕,怕就输了。)
锅底开始泛起若隐若现的青烟。她倒入比平时炒菜略多的花生油,晃动锅子让油均匀铺开。油温升到八成热,她先下牛肉。
“滋啦——!”
那一瞬间,仿佛有千百只微型爆竹在锅底同时炸裂。热油与湿润的肉片相遇,发出剧烈而欢快的嘶鸣,牛肉边缘迅速卷曲、焦褐,酱香被高温瞬间激发,随着蒸腾的白汽直冲而上。她用锅铲快速划散,肉片在油浪里翻滚,每一面都染上诱人的酱色。不过三十秒,七成熟,盛出备用。
锅底留底油,转大火。
洋葱丝和葱白段入锅,依旧是那声标志性的、充满生命力的“滋啦”。香气变得更加复杂——洋葱的辛甜在高温下迅速转化为焦糖般的甘香。紧接着,豆芽入锅。她手腕用力一颠,所有食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稳稳落回锅中。
(内心暗语:颠锅!成功!没有掉到灶台上!好的,今天及格分已经有了。)
豆芽在锅里停留不过十秒,她立刻将撕散的河粉全部倒入。
这是全程最考验耐心的时刻。河粉量大,锅铲要不断从底部抄起、抖散,让每一根河粉都与热锅底充分接触,却又不能在频繁翻动中碎成小段。她屏住呼吸,手腕快速而轻柔地动作,河粉在锅气中逐渐变得柔软、油润,边缘开始泛起诱人的焦斑。
淋入生抽调味,少许老抽上色。深褐色的酱汁沿着锅边滑入,瞬间气化成浓郁的咸香。她继续快速翻炒,让颜色均匀附着在每一根河粉表面。
最后,牛肉回锅,葱青段撒入。最后一颠,所有食材在锅中完成最终的融合。
关火。
从牛肉下锅到出锅,不过三分钟。灶台热气蒸腾,她的脸颊被熏得微红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(内心暗语:三分钟,像打了一场小仗。但值了,太值了。)
她将炒好的河粉盛入那只宽口的日式拉面碗——还是那只白釉蓝灰窑变的碗。河粉堆成一座小山,酱色油亮,牛肉片错落其间,豆芽脆白,葱段青翠,锅气在碗口上方袅袅不散。
(内心暗语:这卖相,至少可以打八十五分。自己做的,滤镜再加十分,九十五分。留五分进步空间,免得骄傲。)
她没有立刻吃,而是先端起碗,凑近闻了闻。那是混合了酱油焦香、牛肉脂香、洋葱甘甜、河粉米香以及最重要的一味——镬气的复合型香气,热烈、霸道、直白,不需要任何解释。
(内心暗语:这就是中餐的灵魂。不是摆盘,不是食材名贵,是这股油与火在极短时间内激烈交锋、淬炼出的、无法复制的烟火气。里尔克谈孤独,谈创作的内在必然性;而这盘河粉,讲的是另一种必然——饿的时候,必须吃。)
她倒了一杯冰镇柠檬水,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将碗、筷、杯在茶几上摆好。没有开电视,没有放音乐。今天的午餐,不需要任何佐餐娱乐。食物本身,就是全部。
坐下。双手合十,轻轻说了句“我开动了”。
第一口。
河粉入口,软中带韧,边缘微焦的部分有类似锅巴的香脆。酱香均匀包裹,咸度适中,不油不腻。牛肉嫩滑,豆芽清脆,洋葱已软化为甜糯的丝状。所有元素在口腔里达成精妙的平衡,谁也不抢谁的风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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