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并非刺破黑暗,而是以一种温吞的、渐染的方式,将卧室从深灰调成暖灰,再镀上浅浅的金边。艾雅琳在这一片逐渐明亮起来的柔和光线中自然醒来,没有赖床的挣扎,也没有急切的日程催促——寒假的好处之一,便是允许生物钟与日光微妙同步。
她侧躺着,目光扫过房间。视线先落在床头柜上那本翻开的《陶渊明集》,昨夜“闺阁实验”的宁静余韵仿佛还附着在书页间;然后滑过墙上新挂的水榭倒影照片,冷色调的影像在晨光中显得沉静;最后,定格在窗边那张略显空荡的鸡翅木小几上。
那是一张线条简洁的明式风格小几,平日里偶尔放一杯茶、一本书,或是一盆小小的绿植。但此刻,上面只蒙着一层极淡的、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的尘埃,显得格外“空”。这种“空”,不是整洁,而是一种等待被填满、被赋予生机的沉默。
(内心暗语:家里好像……缺了点什么鲜活的气息。书卷气有了,艺术感也有了,暖气也很足,但总觉得都是‘静物’。需要一点能呼吸、能生长、能随着光线变化的东西来点睛。就像一幅好画,不能只有墨色山川,也得有点晴之笔的苔痕花影。)
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,漾开涟漪。几乎是下意识地,她想起了“插花”。不是西式那种饱满丰盈、色彩浓烈的花艺,而是更讲究意境、线条与空间关系的——中式插花。
(内心暗语:对啊,插花!这简直是‘闺阁雅事’的现代延续,也是空间美学最生动的实践。而且,正好接续我最近对中式美学的探索。从平面的画,到立体的建筑模型构思,再到这鲜活的、转瞬即逝的草木造型……一步步都在往更具体、更触及生活质感的方向走。)
她有些兴奋地掀开被子,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。冬日清晨的寒气被牢牢挡在窗外,室内温暖如春。她走到窗边,看着花园里凋零却不失风骨的枝条,想着或许不必去花店,自家园子里就能找到些素材。
“团团,”她对着蜷在飘窗垫上、睡得正香的猫咪小声宣布,“今天,我们来当一回‘采花大盗’……不对,是‘惜花人’,装点一下我们的寒舍。”
团团只是动了动耳朵,连眼睛都懒得睁开。
艾雅琳深知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插花新手。中式插花看似随意,实则背后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一套自成体系的审美法则。莽撞动手,很可能弄出一瓶不伦不类的“杂草开会”。
(内心暗语: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这‘器’不是剪刀花瓶,而是脑子里的‘审美图谱’。得先知道什么是美的,为什么美,才能试着去靠近那种美。)
早餐后,她照例先来到书房。今天的目标明确,她径直走向书架,在艺术和生活美学区域寻找。很快,她抽出了几本书:《中国插花史》、《瓶花谱 瓶史 笺》(影印注释本)、以及一本图文并茂的《中式插花入门:意境与技法》。又打开电脑,搜索了一些博物馆藏的古代绘画高清图,特别注意那些描绘室内场景、案头清供的作品,看古人是如何摆放一瓶一花。
她泡了杯清淡的绿茶,在书案前坐下,开始她的“纸上谈兵”时间。
《中国插花史》告诉她,中式插花源远流长,唐宋时期尤为鼎盛,与焚香、点茶、挂画并称“四般闲事”,是文人雅士生活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它不止是装饰,更是寄托情感、体现品格、感悟自然的一种方式。
(内心暗语:原来插花不只是‘插花’,是一种修行和表达。就像写诗画画一样,是人与自然对话的媒介。这格局一下子就上来了。)
《瓶花谱》等古籍则充满了实操性的智慧和极具诗意的要求。她看到诸如“俯仰高下,疏密斜正,各具意态”;“春冬用铜,秋夏用瓷”;“室中天然几一,藤床一。几宜阔厚,宜细滑……”之类的句子。古人对于花器、花材、摆放环境甚至欣赏时辰都有讲究,其细致程度令人惊叹。
(内心暗语:真讲究啊!连花瓶的材质都要分季节,怕影响花寿。这哪里是插花,分明是在伺候一位娇客,要给它最舒适的环境,展现它最美的姿态。这种对自然生命的尊重和体贴,本身就是一种美。)
而那些古代绘画中的瓶花形象,更给了她直观的启发。画面中的花枝往往不多,一枝横斜,或三两疏影,追求的是线条的美感、空间的留白、以及与周围器物(如香炉、砚台、书籍)形成的和谐关系。色彩也趋于清雅,少见大红大紫的堆砌。
(内心暗语:少即是多,拙即是巧。中式插花好像特别懂得‘克制’和‘暗示’。用最少的材料,营造最悠远的意境。不像有些插花非要塞得满满当当,它更像个引子,引发你的想象。)
她重点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和原则:“生意”(表现植物的自然生机)、“清雅”(色彩气质)、“线条”(主枝的走向与力量)、“呼应”(花材之间、花与器的关系)、“留白”(画面空间的呼吸感)、“意境”(最终传递的整体感觉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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