软垫铺得柔软厚实,帐内隔绝了外头呼啸黄沙,安静不少。
渊取出两枚打磨光滑的竹制耳塞,递到池鱼手边,“两豆塞耳,不闻雷霆,戴上好好歇息。”
池鱼指尖捏着温润竹块,心头暖意悄悄漫上来,低声道谢:“多谢渊神。”
塞入耳塞后,周遭细碎杂音尽数隔绝,鼻尖萦绕着渊身上清浅干净的竹香,连日奔波耗竭心神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,池鱼靠在软褥上,没片刻功夫,便呼吸匀净,沉沉睡熟。
渊确认他睡得安稳,转身掀开门帘,召入等候在外的曾国郎,案上备好纸笔,墨锭已然研开。
“进来。”渊落座椅上,指尖轻点纸面,“我问,你答,所有缘由尽数写在纸上,不得隐瞒半句。”
曾国郎被他一身慑人气场压得垂首躬身,恭谨应声:“是,渊神尽管发问。”
帐内烛火摇曳,映得曾国郎面色仍残留几分未褪的青黑,毒伤虽被压制,眼底恨意依旧浓烈。
“刘学平,是你亲手所杀?”
一提这个名字,曾国郎脊背骤然绷紧,眼底翻涌刻骨怨毒,毫无半分遮掩:“是,正是此人。”
“当年是他一手谋划,将我妻女强行送入怡春院,日日折辱磋磨。这般恶徒,死不足惜,取他性命,我从未有过半分悔意。”
渊淡淡记下,再抛下一桩旧案:“昔日公主别院失火,当场殒命一名贴身丫鬟,此事也是你动的手?”
曾国郎立刻抬头,连连摇头,语气急着辩解澄清:“绝非我!行凶之人乃是那丫鬟外头的姘头。二人分赃不均,那女子偷走我赠予小女的鎏金镯子私下变卖,争执之下,被那卖烧饼的活活勒死。”
他喉间一哽,五味杂陈:“我彼时暗中尾随,等二人散去,悄悄将丫鬟尸身背回别院,刻意纵火制造走水假象,玩了一出金蝉脱壳。借这场火灾掩去尸身来历,也借机换得我女儿短暂脱身,得以逃出牢笼。”
“皇后宫中的大丫头暗线,与你往来传递消息,此事你从头细说。”
“王氏那丫头,是我早年费尽心思,安插在妖后宫中最隐蔽的一枚眼线。心思缜密、行事稳妥,替我传递了无数后宫秘讯,本该是最稳妥的一步棋。”
他喉间苦涩,满是唏嘘不甘:“只可惜,她终究是女儿家心性,错爱上一个游手好闲、毫无担当的世家纨绔。御花园出事那日,她为了私会情郎、自保脱身,乱了方寸,露了破绽,最终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渊握着笔的指尖微顿,面具下的眸光冷寂无波,不掺半分情绪,“御花园灭口一案,真正动手之人,是谁?”
“是宫女春桃的相好,宫中掌事太监。”
“那太监是妖后亲手培植的死忠暗线,专司替皇后处理所有脏事、暗杀之人。当日与春桃躲于假山暗处偷情,察觉王氏暴露,即刻暴露自己的位置,假装失手杀人灭口。事后刻意布下迷局,利用懦弱畏罪的李侍郎层层施压,百般胁迫,逼得春桃顶下所有罪名”
“早前混迹怡春院的四名常客,四人生死各异,何人所杀?一一交代清楚。”
“当初掉进茅厕、惨死污秽之中的那一人,是我暗中布局下手。此人欺辱我妻、卑劣至极,我留不得他,亲手清算罪业。”
“失足落水溺亡的那一位,手法阴柔干净、不留痕迹,是典型的妖后行事做派。她忌惮此人知晓太多后宫秘辛、交易内情,事后刻意灭口,斩草除根。”
余下两人,他眼底只剩漠然厌弃,淡淡总结:“最后二人,无外人动手,纯属自作孽、不可活。一人贪赌倾家荡产,斗殴致死。一人酗酒纵欲过度,暴毙床榻。皆是自身恶念攒尽,自取灭亡。”
“公主府满门命案,真正主事之人是谁?”
“查不透。”
“操控引路飞鸟、布下整场杀局的手段,出自郎生之手,他绝对脱不了干系。当日所有参与布局的底层人手,事后尽数被灭口,死无对证,再无半点遗留线索。”
渊淡淡颔首,“京都暗藏的黑疙瘩诡物,还有多少?”
“皆是妖后笼络亲信、人手一枚的控蛊信物。”曾国郎沉声作答,“形制大小不一,唯独公主府那一枚最为庞大诡异,是他们用来布设祭祀阵法、装神弄鬼、操控蛊虫煞体的核心阵眼。”
“公主,到底是谁的孩子?”
曾国郎浑身猛地一僵,浑身气血瞬间凝滞,整个人怔怔愣在原地,瞳孔震颤。
数息之后,双腿脱力,轰然瘫坐在冰冷地面上,神色从呆滞,转为骇然,最后化作癫狂自嘲的大笑,笑声嘶哑悲凉,浸透半生荒唐:
“她……她竟是滑族的圣女!!”
“哈哈哈!怪不得!怪不得她自幼身带奇异印记,体质特殊,能引诡虫、镇邪煞!原来如此!!”
他抬手死死攥住心口,满脸狼狈崩溃,满是自我厌弃:
“我曾国郎半生忠君,半生护启,到头来,竟娶了敌族圣女!”
“脏了……我双手脏了,半生忠义尽数脏了!我是千古罪人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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