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召之下,刑部左、右两位侍郎并肩入殿,垂首立在丹陛之下,听候圣裁。
未等皇帝开口,右侍郎率先出列,身姿端正,言辞恳切,一副秉公断案、痛斥罪臣的肃穆模样,滔滔不绝地启禀起来。
“启禀陛下,臣纵观此案始末,脉络已然清晰通透!池鱼身居刑部尚书高位,深受圣恩,却心性阴私、野心暗藏,平日里巧言令色蒙蔽圣听,伪装清正廉明,实则目中无君、胆大包天!”
“长公主无意间窥见池鱼暗中私行的不法勾当、藏于暗处的龌龊算计,池鱼恐事迹败露、身败名裂,更怕触及自身祸端,索性铤而走险,狠心杀人灭口!臣探查线索,推测其行凶凶器、操控邪祟的残余物件,皆被他胆大妄为,暗藏在刑部大牢隐秘角落,妄图掩人耳目、销毁罪证!此乃滔天大祸,罪无可赦!”
一番说辞条理规整、滴水不漏,看似铁证如山,实则通篇捏造、牵强附会,满是漏洞。
立在身侧的左侍郎垂眸敛目,神色恭顺肃穆,一言不发。
他躬身立得端正,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,心底早已将这一番狗屁不通的荒谬说辞骂了千百遍。
杀人灭口?窥见秘事?藏器大牢?
全然是无稽之谈!
冷院血珀邪祟诡异,绝非人力可为,分明是前有人心布下的弑君构陷大局,偏偏被这老贼扭曲黑白、栽赃池鱼,字字诛心,用心何其歹毒!
殿内静默片刻,帝王目光沉沉扫向左侍郎:“左侍郎,你执掌刑佐,经手此案最多,你可有补充说辞?”
左侍郎缓缓躬身,语气平稳无波,无半分辩驳,亦无半分举证,恭谨回话:“回陛下,该说的事理、该查的线索,右侍郎已然尽数道尽。既朝野目击、案迹成形,证据看似确凿,臣无他言,一切听从圣上定夺。”
此言一出,皇帝微微一怔,眼底掠过几分诧异。
他原以为左侍郎素来与池鱼共事亲近,定会委婉辩驳、求情开脱,或是提出疑点。
可此刻对方沉默顺从、全然附议,毫无偏袒之意。
转瞬思量,帝王又暗自释然。
左侍郎向来谨小慎微、公私分明,最懂朝堂分寸,从不结党徇私。
面对弑杀公主的滔天重罪,自然不敢心存偏私、妄议圣断。
念及此,皇帝压下心中诧异,不再深究,沉声拍案定调,即刻下旨拟写皇榜,举国缉拿要犯池鱼!
这一纸缉凶皇榜,字字皆是帝王亲笔御书,也只有池鱼一人获得如此殊荣。
盛怒之下,陛下字字斟酌、句句细审,罗列罪状、细数罪责、严明奖惩,整整伏案书写两个时辰。
写完罪状条文,他仍不肯交由画匠描摹,执意亲手执笔,细细勾勒池鱼容貌眉眼,一笔一画极尽细致,耗费整整一个时辰。
天光从正午沉至暮色,殿外流云渐暗,不知不觉已然到了晚膳时分。
帝王敛了御笔,怒气稍歇,淡淡开口:“时辰不早,二位爱卿随孤用罢晚膳,再回衙署布置缉拿事宜。”
圣意已下,无从推脱。
左右二位侍郎只能压下各自心事,躬身领旨,硬着头皮陪同帝王入御膳殿。
满桌珍馐玉食、琼浆佳肴,殿内丝竹轻响,却无一人有半分食味。
席间气氛沉闷凝滞,帝王默然用膳,半晌忽然抬眸,随口问询:“朕听闻,御前侍卫统领萧莫言,自御书房事发后便不知所踪?”
左侍郎持筷的指尖微顿,心神微凛,垂首沉声应答:“回陛下,尚未寻得。微臣私下揣测,当日能带池鱼安然脱出深宫、避开层层禁军封锁之人,极有可能便是萧统领。”
话音落下,身侧的右侍郎握着玉筷的手骤然一顿。
他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翳与鄙夷,面上却故作痛心、坦荡凛然,缓缓开口辩驳:“陛下此言差矣!微臣的爱徒萧莫言,秉性刚正、忠君赤诚,绝无逾矩叛上之心!”
他刻意放缓语调,假意维护:“他绝非私放罪臣、徇私枉法之人。事发之后,他自作主张离宫探查,四处追查池鱼踪迹,曾留话于臣,定要寻回逃犯、查清真相,亲自给陛下、给朝堂一个交代!”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洗清了萧莫言私放逃犯的嫌疑,又塑造了师徒忠君报国的假象,完美掩去地牢囚人、暗中布局的所有真相。
皇帝闻言微微颔首,不疑有他,反倒赞许点头:“萧莫言忠勇可嘉,不负朕与师门栽培。待此事了结,朕当重重嘉奖。”
“臣替愚徒谢过皇上隆恩……”
京城(洛阳城)大街人声鼎沸,新贴的皇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烈日当头,红纸黑字的通缉告示刺得人眼慌,满城百姓踮脚探头,句句议论都围着那个惊天逆罪。
刑部尚书池鱼,弑主杀公主、屠戮百命。
人群最外围,一堆衣衫破烂的乞丐扎堆乘凉。
其中一个身形清瘦、灰衣褴褛、满脸薄灰、看起来落魄至极的“老乞丐”,正是举国缉拿的要犯,池鱼。
他混在乞丐堆里,半倚着土墙,眯着眼盯着皇榜上自己的画像,心底幽幽蛐蛐,一脸不爽。
“萧莫言这是被关了?”
他指尖无意识抠着墙皮,心里算账算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之前沿路给他留的暗标,都放整整两天了,半点动静没有,人居然没跟上来。”
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搞的鬼。
池鱼暗自咬牙,腹诽得毫不客气:
“铁定是他那个挨千刀的好师父,一天不坏事浑身不自在,专挑紧要关头拖后腿、害人,真是老而不死是为贼。”
气归气,他目光落回画像上,瞬间又被自己的容貌吸引,全然忘了身陷绝境的处境,一脸中肯赞叹。
“啧啧,这画,绝对是陛下亲笔手笔。眼清俊,骨相利落,清雅端方,半点凶相无存。”
池鱼心里美滋滋挑剔:“画得真好看。若是再给我上些丹青配色,描眉点唇,妥妥一绝色美男子。”
他越看越离谱,越看越委屈:“就这温润干净的模样,怎么看都和杀人狂魔沾不上边,谁能信我是灭门屠府的凶手?这帮人眼睛是真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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