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明鉴!”陈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泪如雨下,“小人确实是刘鄩派来的,但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啊!刘鄩抓了小人的妻儿老小,说如果小人不从命,就满门抄斩。小人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李存勖打断了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他把手里的碗放回托盘里,站起身来,走到陈武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毒下在哪里?”
陈武浑身颤抖,指了指那碗羊肉羹。
李存勖点了点头,对李绍宏说:“把他带下去,审。同党,一并拿下。”
陈武被侍卫架出去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存勖已经重新坐回了书案后面,正在用一块帕子仔细地擦手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。
审讯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。
李绍宏的手段,没有人扛得住。陈武和他的四个同党,连同那个收了重金负责接应他们的人,一共六条性命,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——刘鄩如何策划、如何选人、如何准备毒药、如何安排接应,桩桩件件,无一遗漏。
消息传回梁军大营的时候,刘鄩正在吃晚饭。
报信的小校跪在地上,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刘鄩听完,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放了下来。
坐在对面的王彦章注意到,大帅夹菜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几息,最后才慢慢地放下了筷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刘鄩说,声音很平静,“你下去吧。”
小校退出去之后,帐内只剩下刘鄩和王彦章两个人。沉默持续了很久,久到王彦章觉得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刺耳。
最后还是刘鄩先开了口。
“可惜了。”他说。
王彦章不知道他说的是可惜那五条人命,还是可惜那个功败垂成的计划,又或者是可惜别的什么。他斟酌了一下,谨慎地说:“大帅,此事虽然不成,但也不算全无收获。至少,我们知道了晋军内部的防范之严密,以后再谋划类似的事情,可以——”
“以后?”刘鄩忽然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彦章,你觉得还会有‘以后’吗?”
王彦章愣住了。
刘鄩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酒是温过的,但他觉得从喉咙到胃里,一路凉到底。
“李存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他把酒杯放回桌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,“此事传出之后,梁晋之间,再无转圜余地。我们往后要面对的,是一个暴怒的晋王,和一支复仇心切的沙陀铁骑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王彦章问。
刘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,看着外面沉沉夜色中连绵的军营。篝火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黑暗里,像一把撒出去的铜钱。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和巡夜士兵的口令声,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刘鄩知道,不一样了。
“暗杀这种事,”他望着夜色,缓缓说道,“成了,叫奇谋;败了,叫下作。如今满天下都会知道,我刘鄩打不过李存勖,只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。你说,底下的将士们会怎么想?朝中的衮衮诸公会怎么想?陛下又会怎么想?”
王彦章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刘鄩放下帐帘,转身走回案前,拿起那壶温酒,给自己又倒了一杯。
“彦章,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打了大半辈子仗,到头来,怕是要栽在这碗羹上了。”
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帐帘猎猎作响。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,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,才渐渐消散。
那个晚上,刘鄩彻夜未眠。
后来的事情,完全如他所料。
消息传开之后,梁军内部一片哗然。将士们嘴上不说,心里却都在嘀咕——咱们的大帅,正面战场打不过人家,居然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?更要命的是,这种手段还失败了。丢人丢到了姥姥家。
朱友贞在汴州接到密报后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据说那阵子他脾气格外暴躁,身边伺候的人都没少挨踢。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支军队,重新审视刘鄩这个人。毕竟,一个连暗杀都策划不好的将军,还指望他能打赢什么硬仗?
而这,才是一切的开始。
司马光说:
阴谋诡计这东西,历来是弱者面对强者时的无奈之举。但问题在于,暗杀这种事,就像赌博,赢家通吃,输家翻倍下注,很少有人能及时收手。刘鄩的这次行动从策划到执行都不算高明,但即便成功了,难道就能改变梁晋之间的实力对比吗?恐怕未必。因为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,杀死一个人从来不是解决办法。最根本的问题,是能否有足够的军事实力、行动号召力以及民心支持。这些力量的缺失,不是靠暗杀哪个对手就能弥补的。
作者说:
五代十国之所以被后世评价为“乱世”,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人们在这段历史中看到了赤裸裸的丛林法则——力量至上、胜利至上、活命至上。但是,哪怕在这最黑暗的角落里,我们还是能找到一些微小的、值得玩味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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