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么要紧？”陈武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。

“可不是！”范师傅拍着大腿，“万一有人在饭菜里动手脚怎么办？所以每一道菜，都有专人试吃。做好了先端到隔壁，有人尝过之后等半炷香，没事了才能往上送。”

陈武心里咯噔一下。专人试吃？这倒是个麻烦。
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又给范师傅斟了一杯酒：“范师傅做事真是滴水不漏，晚辈佩服。”

“那是！”范师傅一仰脖子干了，然后打了个长长的酒嗝，“所以小陈你记住了，在伙房干活，眼要尖、手要快、嘴要严，不该问的别问，不该碰的别碰。好好干，前途大大的有。”

“晚辈记住了。”陈武恭恭敬敬地说。

当天夜里，陈武躺在通铺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专人试吃。这比预想的要麻烦。毒药虽然号称“两三个时辰后发作”，但万一试吃的人体质特殊，当场就有反应呢？到时候整个伙房都会被翻个底朝天，他们五个人一个都跑不掉。

必须调整计划。

他想了整整一夜，天亮的时候，脑子里渐渐有了一个新的思路。

第二天，陈武照常去伙房帮工。他干活很勤快，从不偷懒，范师傅对他越来越满意，渐渐开始让他接触一些更核心的工作——比如处理食材、掌控火候、调味试味。

又过了三天，机会来了。

那天中午，李存勖要在王府设宴，招待从前线回来的大将周德威。范师傅天不亮就起来准备，忙得脚不沾地。陈武自告奋勇打下手，忙前忙后，一刻不停。

宴席定在午时三刻。午时刚过，厨房里已经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。范师傅主灶，陈武在旁协助，一切井然有序。

晋王平时的饮食是由小太监来取的，这次宴席因为菜品多，范师傅让陈武负责盯着传菜，确保每一道菜送到宴席上的时候都还是热乎的。为了确保安全，厨房里的人不能随意进出，只能由固定的人把菜端到门口，再由宴会厅里的小太监端进去。

就在这当口，出了岔子。

一个同党在端一道酱肘花的时候，走得太急，踩到地上的水渍，脚下一滑，连人带菜摔了个四脚朝天。酱肘花飞出去三尺远，盘子碎成了八瓣。

陈武当时就懵了。

不是因为可惜那道菜——而是因为那个同党在摔倒的时候，刘鄩给的那枚封了蜡的毒药丸，从怀里滚了出来，骨碌碌一路滚到了门口。

那一刻，陈武觉得时间都变慢了。

他眼睁睁看着那颗小小的蜡丸在青砖地面上滚动，滚过了门槛，滚到了传菜的小太监脚边。

小太监低头看了一眼，弯腰捡了起来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小太监捏着蜡丸，好奇地对着光看了看。

陈武的心跳骤然加速到几乎要炸开。但他的反应极快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，一把从小太监手里夺过蜡丸，笑着说：“没什么，一个药丸子，是我们伙房老孙头的东西。老孙头这两天犯胃病，大夫开的药。”

小太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看地上摔得稀碎的酱肘花和正在狼狈爬起的同党，皱了皱眉，没再说什么，端着另一道菜进了宴会厅。

陈武攥着那颗蜡丸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他转过身，看向那个摔倒的同党。同党脸色煞白，嘴唇哆嗦着，显然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。

“先收拾。”陈武压低声音说，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传菜。

宴席结束后，陈武把四个同党叫到后院的柴房里。

“今天的事，”他挨个儿盯着每个人的脸，“你们都看见了。”

四个人低着头，谁也不敢吭声。

“已经走到这一步了，”陈武的声音又低又硬，“明天必须动手，不能再拖了。”

“可是那个试吃的环节——”有人嗫嚅道。
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
第二天，一切如常。

范师傅照例做了李存勖最爱吃的羊肉羹。羹熬好之后，他亲自盛了一小碗，让旁边的试食太监尝。太监喝了两口，咂了咂嘴，点头示意没问题。

范师傅这才让人把羹端走。

端羹的人，正是陈武。

他端着托盘，穿过走廊，来到李存勖的书房门口。门口的侍卫拦住了他，照例检查了一遍，然后放行。

李存勖正坐在书案后面看军报，旁边站着李绍宏。陈武低着头，把羊肉羹放在书案一角，然后退后两步，垂手而立。

“今天的羹闻着挺香。”李存勖放下军报，端起碗来。

就在这时候，李绍宏忽然开口了：“殿下，且慢。”

李存勖的碗已经端到了嘴边，闻言停了下来：“怎么？”

李绍宏的目光落在陈武身上：“这个人，有点眼生。”

“伙房新来的帮工。”李存勖不以为意，“从刘鄩那边跑过来的那五个人之一。”

“哦？”李绍宏盯着陈武，“你就是那个陈武？”

“正是小人。”陈武躬身答道，声音平稳。

李绍宏上下打量了他几眼，忽然说：“你把手伸出来。”

陈武心里一沉，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双手。

李绍宏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一看——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，那是长期握刀干活磨出来的。但在这片老茧之中，有几个格外突兀的厚茧，分布在食指和虎口的位置，那是常年持握兵器留下的痕迹。

“你在刘鄩军中是干什么的？”李绍宏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。

“小人是步卒，负责后勤搬运。”陈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。

“步卒？”李绍宏冷笑一声，“一个步卒，手上会有这么多兵器磨出的茧子？你这双手，分明是常年握刀握枪的手。说吧，刘鄩派你来干什么？”

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。

陈武的脑子里飞速转动，无数个念头同时闪过。他在这一瞬间想出了至少三个借口，但每一个都在出口之前就被他自己否决了。没用。李绍宏是李存勖身边最精明的人之一，在这种人面前撒谎，只会死得更快。

他决定赌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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