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二十二,冬至。
一年中夜最长的一日,天却亮得格外迟。卯时将尽,郑村坝仍笼在灰青色的晨雾里,枯草覆雪,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冷白。
李景隆立在临时搭起的将台上,玄甲外罩旧氅,貂皮暖帽压得很低。
他面前,十五万南军正在列阵。
——准确说,是“号称”十五万。
昨夜军议,瞿能请战,平安请战,连监军张大人都难得说了句“燕逆追逼至此,再不战无以塞朝野之口”。
李景隆沉默良久,终于点了头。
但他布的阵,让所有人看不懂。
中军:曹国公府亲兵五千、瞿能部八千、平安部一万。皆是百战精锐,甲坚兵利。
左翼:新附军一万五千,多为山东、河南新募之兵,入伍不满三月,队列尚且站不齐。
右翼:屯田兵一万,半兵半农,操练多在农闲,有的连甲胄都没配齐,只着皮甲。
瞿能当场便急了:“大将军!两翼如此薄弱,燕王若攻侧翼,如何抵挡?”
李景隆没有看他。
他望着沙盘上郑村坝的地形,声音很平:
“燕王用兵,素喜中央突破。我以精锐聚中军,正是防他这一手。”
瞿能喉结滚动,想争辩,却被平安轻轻按住手臂。
平安没有看李景隆。
他只是低声道:“瞿将军,大将军自有妙算。”
妙算。
瞿能咀嚼这两个字,品出一股说不清的涩味。
此刻他立在右翼阵中,望着雾气里模糊的中军帅旗,忽然想:
大将军的“妙算”,到底是算敌,还是算己?
他没敢往下想。
将台上,李景隆缓缓抬手。
“擂鼓。”他说。
鼓声如雷,碾过冻土。
十五万人的呼吸,凝成一片苍白的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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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,燕军主力出营。
朱棣策马阵前,玄色斗篷在风中猎猎翻卷。他眯眼望向南军阵型,只片刻——
笑了。
“景隆布的阵。”他说。
姚广孝在他身侧,轻声道:“殿下何以见得?”
“两翼新兵,中军精锐。他怕我突中军,所以把最硬的放在正中间。”朱棣顿了顿,“可他忘了,我从来不打最硬的地方。”
他抬手指向左翼。
那里,新附军的队列已开始骚动。
“传令朵颜,”朱棣说,“冲左翼。”
八千蒙古骑兵如黑潮漫过雪原。
蹄声沉雄,如闷雷滚地。狐尾盔在疾驰中猎猎飞扬,弯刀出鞘的反光连成一片流动的银。
左翼新附军还没接战,前排便开始后退。
“稳住——”指挥官嘶声大喊,“稳住阵型!”
稳不住。
第一波箭雨落下时,已有士兵弃械奔逃。蒙古骑兵切入阵型如热刀入油,所过之处只剩满地狼藉。
崩溃从边角开始,像雪崩。
一小股人往后跑,带动相邻的百人队;百人队溃散,牵动整个营;整营溃退,撞进更后方的阵列——
半刻钟。
仅仅半刻钟,左翼一万五千人已溃不成军。
李景隆在中军将台上看着这一切。
他握刀柄的手很稳。
“传令右翼,”他说,“固守待援,不得擅动。”
他没有下令中军支援左翼。
他没有下令任何人支援左翼。
他只是看着那面“李”字帅旗在风中烈烈作响,看着溃兵如潮水般涌向中军侧翼。
平安策马奔至台下,甲胄染血,声音发紧:
“大将军!左翼溃兵冲乱中军阵脚,再这样下去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李景隆打断他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
“稳住。”
平安望着他,喉结滚动,最终只说出一个字:
“……是。”
他拨马驰回本阵。
李景隆独自立在台上。
他望着那越来越近的溃兵潮,望着更远处那道玄色的身影。
四十三年前,凤阳城外,那个人也是这样的身姿策马阵前。
那时他十八岁,自己八岁。
四哥教他:“为将者,进要如虎,退要如川。”
如今自己三十一岁,进如困兽,退如溃蚁。
他轻轻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脸上已没有表情。
“擂鼓。”他说,“中军,接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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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战局已糜烂。
左翼全溃,溃兵冲入中军侧翼,把原本严整的阵型撕开数道缺口。燕军朵颜骑兵趁势从缺口突入,瞿能部拼死抵住,平安部从右翼迂回包抄——
但中军还是被冲散了。
李景隆亲率曹国公府亲兵列阵于帅旗下,死死挡住燕军最凌厉的一波突袭。
他亲自擂鼓。
鼓声沉雄,一槌一槌,砸在冻土上,砸在每一个亲兵的胸膛里。
“大将军不退,我等不退!”李诚在他身侧,嘶声大喊。
亲兵们红了眼。
那是跟了李家三代的人,是从曹国公府带出来的家底子。他们未必懂这场仗为什么打成这样,但他们懂一件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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