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兴二年,八月初九,越嶲郡北境。
马越躺在一辆破旧的牛车上,身上盖着从尸体上扒下的粗布,面色蜡黄如纸。龙凤谷那一战,他身中三箭,左肩刀伤深可见骨,一路逃亡缺医少药,伤口早已化脓溃烂。随行的三百残兵,如今只剩不足五十,个个面如死灰,在蜀地西南的莽莽群山中蹒跚而行。
“将军……”庞雄不在,如今领头的只是一个年轻的蛮族头人,阿吉的侄儿阿朵。他凑到牛车旁,声音发颤,“再坚持两日,就到黑石峒了。阿吉峒主那里有巫医,有药……”
马越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望着阴沉沉的天。
两日?
他知道自己撑不到两日了。
从陇右败走汉中,从汉中败走南中,从南中再攻成都,又从成都败退……三年了,他辗转千里,每到一处都拼尽全力,却每一次都败在那个人的手上。
林鹿。
那个他从未谋面、却如影随形的名字。
从陇右赤岸原,到汉中黑风沟,再到龙凤谷那道死亡峡谷——每一步,都有他的影子。
“林鹿……”马越喃喃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过石板,“恶贼也……”
阿朵听见了,凑近问:“将军说什么?”
马越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越过阿朵,越过那些同样面如死灰的残兵,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,望向北方。
那里有成都,有汉中,有关中。
有他此生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。
“伯父……”
他仿佛听见马岱在叫他。
那个追随他多年的侄儿,那个他唯一的血脉,死在龙凤谷,死在乱箭之下,死时连眼睛都没闭上。
“伯父,我不甘心……”
马越的嘴角微微抽搐。
不甘心?
谁甘心?
可这乱世,从不问你甘不甘心。
“传……传令……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断断续续。
阿朵凑过来:“将军有何吩咐?”
“告诉阿吉……告诉阿萝……”马越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“守住南中……别……别再招惹……林鹿……”
阿朵愣了愣:“将军,您说什么?”
马越没有再说。
他只是望着天空,望着那些阴沉沉的、低垂的云。
云层间,忽然透下一缕阳光,正照在他脸上。
很暖。
像很多年前,他还是陇右一小卒时,在阳光下操练的日子。
那时他年轻,浑身是劲,觉得天下没有打不下的城池,没有杀不死的敌人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,这世上有个叫林鹿的人,会成为他此生永远迈不过去的坎。
那缕阳光渐渐暗淡。
马越的眼睛,也渐渐失去神采。
“将军?将军——!”
阿朵的惊呼声在山谷间回荡。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风声,和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。
建兴二年八月初九,申时三刻,马越卒于越嶲郡北境山中,年五十三。
临终前,他望着北方,喊出了最后一句话:
“林鹿,恶贼也——!”
山谷回音,久久不绝。
八日后,长安将军府。
林鹿看着手中的密报,沉默良久。
“马越死了。”他放下密报,对身旁的墨文渊道。
墨文渊接过,细细看了一遍,捋须道:“龙凤谷一战,马越元气大伤,一路逃亡缺医少药,能撑到越嶲已是奇迹。此人……也算一世枭雄。”
林鹿没有说话。
他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长安的街市。
“文渊,你说马越临死前,喊的是什么?”
墨文渊一愣,随即道:“据探子回报,马越临终高呼‘林鹿恶贼也’。”
林鹿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“恶贼……”他喃喃,“也好。总比被称作‘仁主’强。”
他转身,走回案边。
“传令陈望、韦姜:南中之事,不以武力强取,而以怀柔安抚。告诉各部落头人,只要愿归附,一切照旧。汉蛮通婚者,免税三年。愿迁入蜀地者,分田授宅。愿留原地者,官府设学堂、开商路、供医药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本公要让南中百姓知道,跟着朔方,比跟着马越强。”
“诺。”
墨文渊正要退下,林鹿忽然叫住他。
“告诉韦姜,马越虽死,其遗孀阿萝尚在。阿萝是黑石峒阿吉之女,若能安抚好她,黑石峒便归心一半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
八月十八,南中黑石峒。
韦姜站在峒寨外,望着这座建在半山腰的蛮族聚居地,心中五味杂陈。
七日了。
从踏入南中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这一仗不好打。
但有了庞雄带路,有了颜平原三千旧部的配合,一切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。那些蛮族部落听说马越已死,本就人心惶惶,又听说朔方军不杀人、不抢粮、不占女人,还送盐铁、送药材、送布匹……
陆陆续续有十几个小部落主动来投。
只有黑石峒,始终闭门不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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