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光?”竹安皱眉。
守痕人突然指向雾气深处:“你看!”
浓雾里,红光中间突然透出点暖黄的光,像黑夜里点着的一盏灯,不大,却很稳,任凭周围的青灰色雾气怎么翻腾,都没被吹散。
“是本体的中心!”守痕人眼睛亮了,“我爸说过,所有遗憾的中心,肯定藏着点好东西,不然哪来那么多力气攒遗憾?”
他突然把消防斧塞给竹安,自己抓起块碎木片:“我去引开那些手,你往光那边漂,记住,别被它骗了,那些遗憾说的话听一半就行,得自己拿主意。”
竹安刚要反对,守痕人已经跳下水,挥着木片往另一个方向游,嘴里还嚷嚷着“来啊追我啊”,像个故意引开狼的小孩。
海底的手果然跟着他的方向移开了些。
竹安咬了咬牙,调转木板,拼命往红光中间的暖黄点划去。
越靠近中心,雾气越浓,冷得像掉进了冰窖。他的睫毛上结了层白霜,呼吸时鼻孔里像塞了团棉花,每吸一口气都疼得眼泪直流。
“放弃吧……”
雾气里传来个声音,像无数人在同时叹气。
竹安抬头,看见个穿连帽衫的影子站在块浮冰上,是便利店那个左眼青灰右眼漆黑的男人,他正低头系鞋带,鞋带是红绳做的,和医院女孩的红笔一个颜色。
“你不是守痕人。”竹安握紧消防斧,手心的汗冻成了冰碴。
男人抬头笑了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两排尖牙:“我是它的‘嘴’啊,专门负责把你们这些带‘痕’的人骗进来。”
他突然指向竹安胸口:“你以为那是啥好东西?是它提前埋在你身体里的种子,等你到了中心,就会发芽,把你从里到外变成新的养料。”
竹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胸口的“凸起”确实在发烫,像有颗种子真的要破土而出。
“老太太的玉佩是假的,守痕人的话是假的,连那些‘痕’的碎片都是假的。”男人一步步走近,脚下的浮冰跟着移动,“他们全是我编出来的,就为了让你乖乖走到中心,把藏在你内核里的‘情’交出来。”
他突然伸手,青灰色的指尖几乎要碰到竹安的脸:“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?其实就是盘送到嘴边的菜,还是带料的那种。”
竹安猛地挥斧砍过去。
男人的身影像烟雾一样散开,斧刃劈在空处,带起的风卷着雾气,露出后面更多的影子——工厂里的小女孩、钟表店的老太太、医院的护工、灯塔的守护者……所有遇到过的“痕”都在雾里看着他,眼睛是青灰色的,和吞噬者一样。
“你看,他们都在这呢。”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,“早就被消化成养分了,就等着你这最后一口,好让它彻底长成。”
竹安的手开始抖。
他想起守痕人咬着烟屁股的笑,想起老太太把玉佩塞给他时颤抖的手,想起女孩在浮冰上画的笑脸……难道真的都是假的?
“痕钥”突然剧烈发烫,红绳烧得他手腕生疼。
竹安低头,硬币表面的金光里,浮现出守痕人跳下水前的口型——他说的不是“小心”,是“信自己”。
对了。
逆道之主说过,存在的本质是“自我与他者的双重确认”,可如果连他者都是假的,那自我的确认呢?
竹安突然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冻在脸上像碎玻璃。
他举起“痕钥”,对着那些青灰色的影子:“你们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这些‘痕’本身。”
硬币的金光突然炸开,像颗小太阳,照得雾气退开三尺。
雾里的影子开始扭曲,工厂女孩的羊角辫变成了青灰色的藤蔓,钟表店老太太的皱纹里渗出黑色的粘液,医院护工怀里的婴儿虚影张开嘴,露出尖牙……只有灯塔守护者的影子还站在原地,海员服在金光里泛着白,手里的望远镜始终指着南方。
“它消化不了真正的‘惦记’。”竹安的声音在雾里回荡,“那些带着爱和希望的,它吞进去也只能当个摆设,就像吞了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慌。”
男人的声音变得尖利:“不可能!遗憾才是最有力量的!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竹安一步步走向红光中心的暖黄点,“灯塔守护者遗憾的是等不到人,还是没机会说句‘我等过你’?”
“医院女孩遗憾的是没被记住,还是没机会再笑给那个人看?”
“钟表店老太太遗憾的是守着空店,还是没机会告诉男人‘我过得很好’?”
每问一句,雾里的青灰色影子就淡一分。
男人的身影在金光里越来越透明,尖牙慢慢消失,露出张年轻的脸,居然和守痕人有几分像——不,是和守痕人日记里的爸爸一模一样。
“原来你也是‘痕’的碎片。”竹安停下脚步,离暖黄点只有几米远了,“是守痕人他爸没说出口的那句‘对不起’。”
男人的影子愣了愣,突然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不是咧着嘴的假笑:“那老头当年总骂我不懂事,其实他自己才是个闷葫芦,到死都没说过后悔让我当守痕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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