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绿源公司又少了几个人。
张志辉离职了。
化验室的小李和小王在同一天接到通知,收拾东西走人。人事部的说法是“公司结构调整”,可谁都知道,这就是裁员。小李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,小王倒是没哭,只是脸色铁青,一句话没说,抱着纸箱就出了门。
吴普同在走廊里遇见他们,想说什么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小李看见他,勉强笑了笑:“吴经理,保重。”然后就走了。
他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很久没动。
第二天,赵经理找他谈话:“化验室现在没人了,原料入库、成品检验这些事,你和陈芳先顶上。技术部本来就人少,只能辛苦一下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技术工作不能停,质检工作也得干,一个人掰成两半用。
“还有,”赵经理顿了顿,“现在公司困难,原料采购那边可能会有些……特殊情况。你检验的时候,把眼睛擦亮点。”
吴普同看着赵经理的眼睛,那里面有疲惫,也有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。他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从那天起,吴普同的工作量翻了一倍。上午做技术部的实验,下午跑化验室做检验,晚上还要整理数据、写报告。有时候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,就在化验室的桌子上扒两口早上带的馒头。
陈芳比他好不到哪儿去。她本来就是从化验室调到技术部的,现在又临时顶回来,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。但她没抱怨,只是默默地做事,偶尔和吴普同交流一下检验结果。
“吴经理,”有天下午,陈芳看着检验记录本,轻声说,“咱们现在这样,能撑多久?”
吴普同没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空荡荡的厂区,沉默了很久。
六月十二号,下午三点。
一批豆粕送到公司。吴普同接到通知,放下手头的实验,赶往原料库。阳光很烈,晒得水泥地面发白,他眯着眼走到那辆大卡车前。
司机是个中年男人,皮肤晒得黝黑,坐在驾驶室里抽烟。看见吴普同过来,他跳下车,递过来一张送货单:“师傅,签收吧。”
吴普同没接。他绕到车后面,让工人打开车厢门。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混杂着豆粕特有的豆腥味。他爬上车,用取样器从不同位置取了样品,装进密封袋。
司机看着他,有些不耐烦:“还要验啊?都是老客户了,还能有假?”
吴普同没理他,跳下车,拎着样品进了化验室。
化验室里,陈芳正在做另一个样品的检测。看见吴普同进来,她让出半个工作台。吴普同把样品倒在白瓷盘里,摊开,仔细观察。
豆粕应该是浅黄色的,颗粒均匀,闻起来有淡淡的豆香味。可这批样品,颜色偏深,有些颗粒发黑,闻起来有股说不清的、微微刺鼻的气味。
他皱起眉头。抓起一把,凑近看,又放在手心里搓了搓。手感不对——正常的豆粕搓起来有粗糙感,这个却有些滑腻。
“陈芳,帮我拿一下试剂。”
陈芳递过来一瓶试剂。吴普同取了几粒可疑的样品,放在试管里,滴入试剂。几秒钟后,液体的颜色变了——不是正常的反应色,而是种浑浊的、让人不安的颜色。
他又换了几粒,同样的反应。
“掺了什么?”陈芳凑过来看,脸色也变了。
吴普同没说话。他又做了几个快速检测,结果都一样。这批豆粕,掺了东西。至于是什么,需要更精密的仪器才能确定,但他已经能肯定,不是好东西。
他走出化验室,回到原料库。司机还在那儿抽烟,看见他来,掐灭烟头,堆起笑脸:“师傅,验好了?可以卸了吧?”
“不能卸。”吴普同说,“这批豆粕有问题。”
司机的笑脸僵住了:“有问题?什么问题?”
“掺了东西。”吴普同把手里的样品袋递给他,“你自己看,颜色、气味都不对。快速检测也显示异常。”
司机接过样品袋,看了看,脸色变了:“这……这不可能啊,我们一直都是这么供货的,从来没出过问题……”
“以前是以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吴普同打断他,“这批货不能收,你拉回去吧。”
司机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看了看那车货,又看了看吴普同,压低声音说:“师傅,你行个方便。这批货要是退回去,我这一趟就白跑了,还得赔钱。你通融通融,下回我请你喝酒。”
吴普同看着他,没说话。
司机往前凑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“要不这样,你收下,我给你……给你留点。”他做了个点钱的手势,“你放心,就这一次,没人知道。”
吴普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你刚才说,没人知道?”
司机点点头。
“那我现在知道了。”吴普同往后退了一步,“货不能收。你走吧。”
司机的表情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看到吴普同的眼神,又把话咽回去了。他悻悻地爬上车,发动引擎,大卡车轰隆隆地开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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