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保定的天气终于暖和起来了。路边的杨树冒出了嫩绿的芽苞,一小撮一小撮的,像刚从冬天醒来的眼睛。阳光也明媚了些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,不再像前几个月那样冷冰冰的。
可绿源公司里的气氛,却比冬天还冷。
自从那次会议确定了5%的降本方案后,公司的日子并没有好过起来。销售部的人跑断了腿,嘴皮子磨破了,订单还是不见起色。刘副经理现在每天开会都黑着脸,话也少了,只是抽烟,一根接一根地抽。赵经理倒是还和往常一样,该干什么干什么,可吴普同注意到,他办公室的灯,亮得越来越晚了。
最让人心里发毛的,是那些传闻。
不知道从哪天开始,公司里就开始传——要裁员了。有人说是裁一线工人,有人说是裁行政人员,还有人说是整个技术部都要被优化掉。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连补偿方案都出来了:N+1,按工龄算。
吴普同起初不信。绿源虽然难,但还没到那一步吧?刘总那天在会上的话他还记得:“咱们的产品,不能砸在自己手里。”一个说这种话的人,会裁员吗?
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,他开始不确定了。
先是食堂的伙食变了。原来一荤两素,现在变成一荤一素,量也少了。有人抱怨,后勤的人说:“节约成本嘛,大家都理解理解。”
然后是加班费没了。以前周末加班,还能算点钱。现在赵经理开会说,公司困难,加班就先记着,以后补。可谁都知道,这“以后补”多半是句空话。
再然后,是人事部开始整理档案了。那几天,人事部的门一直关着,里面复印机嗡嗡响个不停。有人探头进去看,说是把所有人的合同都翻出来了,一份份核对。
吴普同没去看。但他心里,越来越沉。
四月二十八号,周一。
吴普同到公司的时候,发现张志辉还没来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——八点四十,比上班时间晚了四十分钟。这不像张志辉的风格。那小子平时虽然滑头,但从不迟到。
九点多,张志辉才匆匆进门。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,头发也打理过,显得比平时精神。看见吴普同,他笑了笑,但笑容有些不自然。
“张工,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陈芳问了一句。
“哦,有点事。”张志辉含糊地应了一声,坐到座位上,打开电脑。
吴普同看了他一眼,没问什么。但他注意到,张志辉桌上多了个档案袋,米黄色的,封口折着,看不到里面是什么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张志辉端着餐盘凑过来,坐到他旁边。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,说话都有回音。张志辉扒了两口饭,忽然压低声音说:“吴哥,上午我去面试了。”
吴普同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正大。”张志辉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们在保定建新厂,招技术员。我托人递了简历,昨天接到电话,今天去面了一下。”
吴普同没说话,继续吃饭。
“条件还行,工资比这儿高五百,还有五险一金。”张志辉看着他,“吴哥,你……不考虑考虑?”
吴普同嚼着饭,半天才说:“再看看。”
“还看什么啊?”张志辉急了,声音压得更低,“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的吗?说下个月就要动手了。技术部首当其冲,因为……因为咱们成本降不下来,销售不好做,公司养不起了。”
吴普同握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“吴哥,我知道你念旧,舍不得。”张志辉叹了口气,“可咱们得为自己打算。你家里情况……嫂子不是怀孕了吗?到时候孩子出来,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。万一真被裁了,怎么办?”
吴普同没回答。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慢慢嚼着,嚼了很久。
下午,吴普同坐在电脑前,对着屏幕发呆。屏幕上是一个配方表,他已经看了半个小时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张志辉的话像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
万一被裁了,怎么办?
他想起马雪艳日渐隆起的小腹。现在已经四个月了,明显能看出来了。她前几天还跟他说,感觉孩子动了,像小鱼吐泡泡,轻轻的,痒痒的。她说话的时候,眼睛亮亮的,脸上带着那种即将做母亲特有的光。
万一被裁了,怎么办?
他想起床头那个账本。虽然不看了,但那些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。每月固定支出,即将增加的支出,还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意外开销。万一被裁了,这些数字会变成什么?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的康复还在继续,虽然能下地走了,但干不了重活,药还得吃。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,还要照顾小梅。每个月的五百块,是他们重要的支撑。万一被裁了,这五百块还能寄吗?
他不敢想下去了。
傍晚,办公室里的人都走了。吴普同还坐在那儿,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窗外天色暗下来,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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