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,下午四点三十七分。
绿源公司的厂区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城池。办公楼里只剩下寥寥几盏灯还亮着,其中一盏就在二楼技术部的窗户里。车间方向传来的机器轰鸣声比平日沉闷许多,像是巨兽压抑的喘息,断断续续,失去了往常那种连贯有力的节奏。
吴普同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开着值班记录本。他已经完成了今天的第二次巡检,用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地写下:
时间:16:20-16:35
巡视范围:1号、2号车间,原料仓库
设备运行情况:1号制粒机运转正常,温度88℃,压力稳定;2号制粒机停机保养。混合机电流正常。
现场人员:孙师傅等(值班操作工),李师傅(维修值班)
异常情况:无
处理结果:/
记录人:吴普同
写完后,他仔细看了看,在“记录人”后面签上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工整,和他做实验记录时一样认真。合上记录本,他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户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,像一幅疏淡的水墨画。没有车辆进出,没有人声,只有远处隐约的机器声和窗缝里钻进来的、带着硝烟味的冷风。
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在异乡过除夕。不,不是在异乡,是在工作的地方。保定某种意义上也算他的第二故乡了,但此刻,这里空荡得陌生。
桌角的手机突然响起,铃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吴普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接起来:“喂,绿源公司技术部。”
“普同,是我。”
是马雪艳的声音。透过手机,能听到她那边背景里有模糊的电视声、孩子的笑闹声,还有锅铲碰撞的叮当响——那是他熟悉又遥远的、属于老家的除夕的声响。
“雪艳。”吴普同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,“家里……都好吗?”
“都好。爸今天精神不错,下午还下地走了几步,妈搀着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。”马雪艳的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轻松,“虽然走得慢,但能自己迈步了。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快。”
吴普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父亲年前突发脑梗住院,虽然抢救及时没留太严重的后遗症,但行动一直不便。这个消息,算是这个除夕最好的礼物了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他连说了两遍,“你多陪陪爸,让他别急着干活,好好养着。”
“我知道。妈做了好多菜,正在炸耦合子和带鱼呢,满屋子都是油香。”马雪艳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,“你那边……怎么样?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,等会儿去食堂。”吴普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“食堂师傅说六点开饭,有饺子。”
“就你一个人吃?”
“还有几个值班的,车间孙师傅一班的人,维修李师傅,门卫周师傅,加上我,十四五个人吧。”吴普同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,“刘总让食堂准备了菜,说简单吃个年夜饭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一个人在外头,照顾好自己。饺子多吃几个,讨个吉利。”
“嗯。你也是,别光忙着,自己也吃好。”
又说了几句家常——家里暖气烧得怎么样,妹妹小梅这两天情绪稳不稳定,弟弟家宝和怀孕的弟媳小云什么时候过来吃年夜饭……每个话题都像一根细细的线,连接着手机两端,连接着此刻的孤独与远方的热闹。
挂断电话后,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。那种寂静是有重量的,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。吴普同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来,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,温暖的,橘黄色的,一格一格的,像某种无声的宣告——那里有团聚,有欢笑,有热气腾腾的年夜饭。
而他的身后,是空荡荡的办公室,是冰凉的桌椅,是值班记录本上尚未填满的空白表格。
五点半,他锁上办公室门,下楼去食堂。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,又在他走过后一盏盏熄灭。整栋楼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,嗒,嗒,嗒,清晰得有些寂寞。
食堂里果然只有他们十四五个人。孙师傅班的人、李师傅、老周,还有食堂的王师傅——他也没回家,留下来给值班的人做饭。圆桌上摆了六个菜:红烧鲤鱼、四喜丸子、蒜薹炒肉、木耳炒鸡蛋、凉拌黄瓜,还有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菜猪肉饺子。
“吴经理来了!快坐快坐!”王师傅系着围裙,笑呵呵地招呼,“就等你了。”
一群人围着桌子坐下,都是男人,话不多。孙师傅给每人倒了小半杯白酒:“过年了,少来点,暖和。”
吴普同端起杯子。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动,映出头顶日光灯惨白的光。他想起医生的叮嘱,想起那份贴在冰箱上的注意事项清单。但此刻,他没有推辞。在这个特殊的夜晚,这点违禁似乎可以被原谅。
“来,咱们碰一个。”老周举起杯,“都不容易,过年还在这儿守着。为了公司,也为了咱们自己,新年好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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