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年好!”
玻璃杯碰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酒液入喉,辛辣,然后是一线温热从胃里升起。吴普同不太会喝酒,这一小口就让他皱了皱眉,但那股暖意确实驱散了些许寒意。
开始动筷子。菜的味道不错,王师傅是用了心的。鲤鱼烧得入味,丸子炸得酥软,饺子皮薄馅大。大家吃着,偶尔聊几句。
“我儿子打电话,说家里正吃呢,一大家子十几口人。”孙师傅夹了个饺子,“老婆子还埋怨,说我年年过年不在家。”
“都一样。”李师傅闷声道,“我闺女说给我留了饺子,明儿回去吃。”
老周笑:“我老伴儿带着孙子回娘家了,家里就我一人,在这儿跟你们过还热闹点。”
吴普同安静地听着,慢慢吃着饺子。白菜猪肉馅,和家里包的差不多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是母亲拌馅时总会多加的那一勺香油?还是父亲擀皮时那种特有的、不紧不慢的节奏?他说不清。
“吴经理年轻,还没孩子吧?”王师傅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可得抓紧。等有了孩子,过年就更想家了。”王师傅感慨,“我那小子,小时候过年非要等我回去才肯放鞭炮,说‘爸爸不回来不算过年’。现在长大了,自己玩得欢,倒不惦记我了。”
这话让吴普同心里一动。他想起了和马雪艳关于要孩子的谈话,想起了那些小心翼翼的计划和期盼。如果有了孩子,明年除夕,他还会坐在这里吗?也许还是会吧。只要在这个岗位上,总得有人承担这份孤独。
吃完饭,不到七点。新闻联播刚开始,电视里一片喜庆的红。大家帮着王师傅收拾了碗筷,各自散去。孙师傅他们和李师傅回车间继续值班,老周去门卫室,吴普同则回到了技术部办公室。
夜色完全降临了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比平时更加璀璨,远处偶尔升起一束烟花,在空中绽开,瞬间照亮一片夜空,然后熄灭,留下淡淡的烟痕。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,噼里啪啦,远远近近,像一场盛大而不规则的合唱。那是千家万户在庆祝团圆,在除旧迎新。
吴普同打开收音机,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。春节联欢晚会已经开始了,欢快的音乐,喧闹的笑声,主持人热情洋溢的拜年。他调低了音量,让那些声音成为背景。然后他重新坐回桌前,翻开那本新产品线规划的资料。
资料是赵经理春节前给他的,让他在值班期间“有空看看,想想思路”。厚厚的一沓,关于高产牛专用料的市场调研、营养配比设计、生产工艺难点……都是需要静下心来钻研的东西。
此刻,在除夕夜的寂静与远处的喧闹之间,在值班的责任与对家的思念之间,这份工作,这些数据和文字,成了他最好的锚点。他打开台灯,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的一隅。他拿起笔,开始在空白处写写画画,计算着某种原料的添加比例,思考着工艺路线的优化可能。
时间在笔尖下缓慢流淌。窗外的鞭炮声时密时疏,像潮水涨落。晚会的节目一个接一个,相声、小品、歌舞,热闹隔着收音机传来,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,清晰而遥远。
九点多,电话又响了。是马雪艳。
“看晚会了吗?”她问。
“听了点,没怎么看。”吴普同说,“在看资料。”
“大过年的,还工作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电话里传来喧闹的背景音,能听到母亲在喊“雪艳,快来吃水果”,能听到电视里小孩子的尖叫和笑声。马雪艳似乎走到了安静些的地方。
“爸让我问你,值班累不累。”
“不累,就是坐着。”吴普同说,“替我谢谢爸。”
“嗯。你那边……能听到鞭炮吗?”
“能,挺响的。”
“家里也在放,家宝买了许多,小云不敢放,躲屋里捂着耳朵。”马雪艳轻笑,“要是你在,肯定又是你负责放。”
是啊,往年在家,放鞭炮总是他的事。父亲年纪大了,弟弟家宝胆子小,这任务自然落在他肩上。他会把鞭炮挂在院子里的柿子树枝上,用香点着引信,然后快步跑开,听着身后炸响一片,看着红纸屑纷纷扬扬落下,空气里弥漫开熟悉的硝烟味。
今年,柿子树枝上应该空了吧。
“明年。”吴普同说,“明年我放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“嗯,明年。”
又说了几句,挂了。吴普同放下电话,久久没动。他看向窗外,又一束烟花升起,是金色的,绽开成巨大的菊花形状,照亮了半边天空,美丽而短暂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低下头,看向桌上的资料。台灯的光晕里,那些数字和图表显得格外清晰。高产牛专用料……粗蛋白含量需要提高到20%以上,纤维含量要控制,能量浓度要保证……一个又一个技术问题,需要解决,可以解决。
远处的鞭炮声还在继续,轰轰烈烈,像是要把所有旧年的不如意都炸碎,把所有新年的希望都唤醒。而在这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,和一颗沉静而坚定地跳动的心。
除夕夜,有人在团圆,有人在守岁,有人在欢庆。
而他在值班,在工作,在为一个或许不那么浪漫、却足够坚实的未来,一点一点地积累着。
这或许就是他的年。孤独,但不空虚。寂静,但心里有轰鸣——那是责任,是承诺,是一个男人对自己、对家庭、对工作的交代。
夜还很长。但春天,已经在路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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