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二,星期六。
保定冬天的早晨亮得晚,七点钟,出租屋的窗户还是一片沉沉的灰蓝色。吴普同是被厨房里细微的动静弄醒的——马雪艳已经起来了,在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饭。他摸过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一眼,又躺了几分钟,才起身穿衣。
餐桌上摆着小米粥、馒头和一碟咸菜。两人对坐着吃早饭时,马雪艳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,展开铺在桌面上。
“我列了个单子,你看看。”她说。
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,字迹娟秀工整,分成左右两栏。左边一栏抬头是“西里村(吴家)”,右边是“保定(马家)”。下面又细分了几个小项:给父母的、给弟妹的、年货、其他。
吴普同放下筷子,凑近细看。
西里村(吴家)
· 父亲:红包?/ 新棉袄?(已有) / 茶叶一条?(上次给的还没喝完)
· 母亲:红包?/ 新外套?(去年买的还新) / 羊毛护膝?(她腿疼)
· 小梅:药费(约500元)/ 新毛衣?/ 零花钱200元
· 家宝&小云:红包?/ 婴儿用品?(小云怀孕6个月了) / 实用东西?
· 年货:点心两盒、白酒两瓶、糖果、干果、自家买的肉和菜?
保定(马家)
· 父母:红包?/ 营养品?/ 实用东西?
· 哥嫂(马俊&嫂子):红包?/ 给孩子(小侄女1岁)买玩具衣服?/ ?
· 年货:水果、糕点、?
每一项后面都跟着问号,像一个个小小的钩子,钩住人的心思。吴普同看着,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这张纸像一个具象化的漩涡,把他和马雪艳这一年攒下的那点钱,无声地往里吸。
“咱们现在……还有多少钱?”他问,声音有点干。
马雪艳起身去卧室,很快拿着一个铁皮饼干盒回来。盒子有些年头了,边角掉了漆,露出暗红色的铁锈底色。她打开盒盖,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沓钞票和几个存折。她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,摆在桌上。
“你上个月回家拿走了一万,现金还剩下三千多。”她指着那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百元钞票,又拿起两张银行卡,“这是咱俩的工资卡,你的有八千五。另一个是我的,只有三千。”
吴普同心算了一下,大概有一万四千五。听起来不少,可他知道,过年这一关,就像个无底洞。
“得取点现金出来。”他说,“老家那边,红包都得是现钱。”
“取多少?”
吴普同盯着那张清单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。父亲吴建军……给少了不像话,给多了家里未必需要那么多现金,反而可能让老人不安。母亲李秀云也一样。妹妹小梅的药费是硬性开支,得留足。弟弟家宝刚结婚不久,弟媳赵小云又怀了孕,这份礼不能轻。还有两边家里的年货……
“再取……五千吧。”他最终说,“五千给两边家里,三千咱们自己过年和备用。”
“八千?”马雪艳愣了一下,“那工资卡里就剩三千五百了。”
“年后发工资就补上了。”吴普同说,“年终奖刘总说了有,虽然不知道多少,但总能有几千。撑到二月没问题。”
马雪艳没再说什么,只是低头把那沓钱和那两个银行卡,仔细地收回铁皮盒里。
吃完饭,两人穿上厚外套出门。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,街上行人不少,大多提着购物袋,行色匆匆,脸上带着年关特有的那种既疲惫又期待的神情。
他们先去了银行。自动取款机前排着七八个人的队,大多是要取钱过年的。轮到吴普同时,他插进银行卡,输入密码,取了五千。机器“唰唰”地吐出崭新的百元钞票,他一张张数过,厚厚的一沓,放进马雪艳随身带的那个黑色人造革挎包的内层。拉上拉链时,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。
从银行出来,他们去了斜对面的小商品批发市场。这里比平时更拥挤,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喇叭里的促销广告声混成一片,空气里飘着塑料、布料和廉价香水混杂的气味。
“先去看看给爸妈的东西?”马雪艳问。
吴普同点点头。两人挤进人流,在一排排摊位间缓慢移动。给父亲买什么?吴普同想起上次回家,看到父亲那件穿了五六年的藏蓝色棉袄,袖口已经磨得发白,里面的棉花也板结了。可父亲总说“还能穿,暖和”。他在一个卖中老年服装的摊位前停下,摸了摸挂着的几件棉袄。手感厚实,价格标签上写着“138元”。
“这件怎么样?”他拿起一件深灰色的问马雪艳。
马雪艳接过来看了看:“料子还行,就是样子老气了点。爸穿着干活,耐脏倒是耐脏。”
“就这件吧。”吴普同决定。他让摊主拿了件大号的,付了钱。接着又给母亲看中了一双里面带绒毛的棉鞋,三十五块。母亲冬天脚总是冰凉,这鞋应该实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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