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中旬,保定的天气终于有了一丝转凉的迹象。
清晨七点,吴普同推开出租屋的门时,感觉到了一缕久违的凉风。风很轻,带着晨露的湿润,吹在脸上,驱散了连日来的燥热。他深深吸了口气,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清爽。
骑车上路,街边的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,几片早衰的叶子在风中飘落,落在人行道上,被早起扫街的清洁工扫进簸箕。秋天真的来了,吴普同想。夏天那些难熬的日子,好像就在昨天,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绿源公司门口,那条红色的横幅还在。经过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,红色已经褪成了粉红色,字迹也有些模糊,边角处起了毛边,在晨风中无力地抖动。门卫老周正拿着抹布擦拭大门,看见吴普同,他直起身,擦了把汗。
“小吴来了?今天凉快些了。”
“是啊,终于凉快了。”吴普同锁好车,“周师傅,横幅该摘了吧?挂了一个多月了。”
“刘总不让摘。”老周说,“说新产品没成功之前,就一直挂着,让大家看着。”
吴普同抬头看了看那条褪色的横幅。“新起点,新征程”——字迹模糊了,但意思还在。新产品已经启动一个多月了,进展如何?他心里清楚。
走进厂区,院子里比往常干净些。自从新产品项目启动后,刘总要求厂区每天打扫,说是“要有新气象”。但新气象不是打扫出来的,吴普同知道。车间里那台老制粒机,昨天又出问题了,停机维修了两个小时。孙主任急得团团转,赵经理的脸色也很难看。
上到二楼技术部办公室,陈芳已经到了。她正在整理试验数据,面前堆着一摞记录本。看见吴普同进来,她抬起头,眼圈有些黑。
“小吴,昨天那批试验数据,你看了吗?”
“看了。”吴普同在位置上坐下,“第三批的效果不如前两批。微生物活性好像下降了。”
“我也发现了。”陈芳叹气,“赵经理说可能是储存条件问题,让调整温湿度。可咱们化验室那台恒温箱,温度控制不稳定,时高时低。”
“跟刘总说了吗?”
“说了,刘总说没钱换,让凑合用。”陈芳摇头,“凑合,凑合,什么都凑合。新产品要求那么高,设备却这么差,怎么做?”
吴普同没说话。这个问题,他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了。但每次刘总都说“再等等,等新产品成功了就有钱换了”。可没有好的设备,新产品能成功吗?这是个死循环。
正说着,张志辉来了。他今天穿了件新夹克,黑色的,看起来不便宜。一进门,他就兴奋地说:“你们听说了吗?销售部小王昨天签了个单子,冀中牧业要试订咱们的新产品!”
“真的?”陈芳眼睛一亮,“多少吨?”
“五吨,试订单。”张志辉说,“但也是个开始啊。王总人不错,肯给机会。”
吴普同心里一动。冀中牧业的王总,确实人不错。上次展会就说赏识他,后来新产品启动,王总也一直关注。这次试订单,应该是看在他的面子上给的。
“不过王总说了,效果要好。”张志辉接着说,“如果产奶量真能提高,以后每月至少订二十吨。如果不行,那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大家都懂。如果不行,不仅订单没了,绿源在行业里的名声也完了。王总是老客户,他的评价,会影响很多其他客户。
压力更大了。吴普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试验数据,那些波动曲线像一条条鞭子,抽在他心上。
八点半,赵经理来了。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但脸色很严肃。一进办公室,他就说:“吴普同,来我办公室一下。”
语气很正式。吴普同心里一紧,不知道是什么事。陈芳和张志辉对视一眼,也都有些紧张。
吴普同站起来,跟着赵经理走进办公室。办公室里有些变化——墙上多了一张新产品进度表,用红蓝笔标注着各种符号。桌上堆满了资料,最上面是一份财务报表,吴普同瞥见上面的数字都是红色的,赤字。
“坐。”赵经理指了指椅子。
吴普同坐下。赵经理关上门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能听见窗外院子里工人说话的声音,还有车间机器运转的嗡嗡声。
赵经理没有说话,先点了支烟。他抽烟的姿势很特别,用食指和中指夹着,吸得很深,吐得很慢。烟雾在办公室里弥漫,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青灰色的轨迹。
“新产品试验,做了一多月了。”赵经理终于开口,“你觉得,进展如何?”
吴普同想了想,谨慎地回答:“技术上可行,但实际效果有波动。设备问题,原料问题,都有影响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赵经理看着他,“不要有所保留。”
吴普同沉默了几秒:“效果不如预期。理论提升10%-15%,但实际试验,最好的批次也只提升了8%,最差的只有3%。而且稳定性差,不同批次效果差异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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