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下旬,保定的天气进入了“秋老虎”最凶猛的阶段。
早晨七点半,太阳就已经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。空气中没有一丝风,只有闷热,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。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租住的小区时,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烤箱的面包,从里到外都被热气包裹着。
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短袖衬衫——是上周马雪艳在夜市上给他新买的,三十五块钱。衬衫的布料很薄,但再薄的布料也挡不住这酷暑。骑到绿源公司门口时,后背已经湿了一片,布料贴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
公司门口今天有些不同。大门上挂了一条红色的横幅,白字写着:“新起点,新征程——绿源新产品启动大会”。横幅是新的,红得刺眼,但挂得有些歪,一边高一边低,在晨风中无力地晃动着。
门卫老周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扫帚打扫地上的落叶。看见吴普同,他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小吴来了?今天大会,记得去食堂啊,九点开始。”
“知道,周师傅。”吴普同锁好车,“这横幅什么时候挂的?”
“昨晚上。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刘总亲自挂的,挂到十点多。我看着他搬梯子,爬上爬下,那么大年纪了,也不容易。”
吴普同抬头看着那条横幅。红布在阳光下鲜艳得有些不真实,像一道伤口,划在绿源陈旧的大门上。
走进厂区,气氛也和平常不一样。院子里的杂草被简单清理过,露出了原本的水泥地面。车间门口停着几辆手推车,上面堆着废料,大概是为了今天的会议临时收拾的。但仔细看,角落里还是堆着生锈的零件,墙角的杂草也没除干净——一切都有种仓促应付的感觉。
办公楼前,刘总正和几个人说话。吴普同走近了才看清,是赵经理,还有车间的孙主任。
孙主任也是绿源的老人了,年初刚接替离职去了新科的王主任。他五十出头,个子矮小,精瘦,总皱着眉头,像永远在为什么事发愁。此刻他正指着车间方向,对刘总说着什么,语气很急。
“……那台制粒机,轴承声音不对,我建议今天停掉检修。万一开会时出问题,不好看。”
刘总皱着眉头:“不能停,今天要保证生产正常。让维修工盯着点,开完会再说。”
“刘总,这有风险……”孙主任还想说。
“有风险也得扛着。”刘总打断他,语气很硬,“今天这个会,必须一切正常。车间不能停,机器不能坏,工人不能闹。孙主任,这点事都办不好?”
孙主任不说话了,脸憋得通红。
赵经理站在一旁,没插话。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衫,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,看起来很正式。但吴普同注意到,他的领带打得有点歪,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块。
“刘总,赵经理,孙主任。”吴普同走近打招呼。
刘总转过头,看见吴普同,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:“小吴来了?好,好。今天大会,你们技术部要带头,给员工鼓劲。”
“明白。”吴普同说。
刘总又对赵经理说:“赵经理,你的发言准备好了吧?重点讲新产品的前景,讲技术优势,讲市场机会。要让大家看到希望。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赵经理点点头,声音很稳。
“那就好。”刘总看了看表,“八点半了,我去食堂再看看布置。你们也准备一下,九点准时开始。”
刘总走了,脚步很快,但背影有些佝偻。吴普同看着他走远,忽然发现刘总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衬衫——浅灰色的,领口挺括,但肩膀处有些不合身,像是借来的。
赵经理转向吴普同:“小吴,决定留下了?”
吴普同点点头。昨天他给牛丽娟回了短信,婉拒了新科的邀请。牛丽娟只回了三个字:“祝好运。”没有多说。
“好。”赵经理拍拍他的肩膀,“一会儿开会,你坐前面。新产品试验,你是关键。”
说完,赵经理也走了,去准备发言稿。
孙主任还站在原地,看着车间方向,眉头紧锁。吴普同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好。孙主任年初一上任就遇到这么多问题——设备老化,工人懈怠,资金紧张。现在又要搞新产品,压力可想而知。
“孙主任,”吴普同还是开口了,“车间那边……”
“别提了。”孙主任摆摆手,一脸疲惫,“那台制粒机,我上星期就报修了,没钱换零件。只能凑合用。今天要是出问题,刘总非骂死我不可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吴普同:“小吴,你年轻,懂技术。你说,咱们这厂子,还有救吗?”
这问题太直接,吴普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。
孙主任苦笑:“算了,不该问你。你去忙吧,我去车间盯着。”
他走了,背影和肩膀都耷拉着。
吴普同站在院子里,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。绿源,他工作了两年多的地方,曾经以为会一直干下去的地方,现在像个病人,在苟延残喘。新产品,是最后一剂猛药。能救活吗?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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