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吴普同看得出来,那笑容是勉强的。周经理的眼睛,时不时会看向窗外,看向远处,像在寻找什么,又像在告别什么。
第三瓶啤酒打开时,周经理已经有些醉了。他的脸红了,话多了,眼神也朦胧了。
“小吴,”他忽然转向吴普同,“你今年二十六了吧?”
“嗯,二十六。”
“二十六,好啊。”周经理拍拍他的肩膀,“我二十六岁的时候,刚进第一家饲料厂当技术员。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就凭着一股劲,天天泡在车间里,跟老师傅学。一晃,二十五年了。”
二十五年。吴普同心里一算,周经理在饲料行业干了二十五年。人生有几个二十五年?
“周经理,您觉得……我这行,还有前途吗?”吴普同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。
周经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包间里的灯光昏黄,照在他脸上,照出深深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。
“小吴,”他的声音有些含糊,但很认真,“饲料这行,不会消失。只要有人吃肉,喝奶,就有饲料。但这行的玩法,变了。”
他喝了口酒,继续说:“我入行的时候,是八十年代末。那时候饲料厂少,产品少,只要生产出来就能卖。九十年代,厂子多了,竞争来了,比的是价格。现在呢?比的是技术,是成本,是服务。小厂越来越难,大厂越来越大。”
“那像我们这样的……该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”周经理苦笑,“要么进大厂,要么转行。留在小厂,就是等死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像一把刀,剖开了残酷的现实。陈芳的脸色变了,张志辉也不说话了。
“小吴,”周经理又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是个实在人,技术也好。我看得出来,你做事认真,肯钻研。那个数据系统,虽然简单,但有想法。这很难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但记住,职场不光靠技术,还得……会看形势。”
他说的含糊,但吴普同听懂了。技术是基础,但光有技术不够。要会看行业形势,看公司前景,看人际关系,看机会风险。要在对的时候,做对的选择。
“周经理,”吴普同小声问,“您觉得……我现在该怎么办?”
周经理看着他,眼睛里有酒意,也有清醒:“新科那边,牛丽娟找过你吧?”
吴普同一愣,没想到周经理知道。
“牛丽娟这个人,我了解。”周经理说,“她有能力,也有野心。在新科,她是技术总监,需要人,也会用人。你去了,能发挥所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什么?可是她以前跟你不对付?”周经理笑了,“小吴啊,职场没有永远的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。牛丽娟需要技术骨干,你需要平台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又喝了口酒:“当然,冀中牧业也不错。老王人实在,赏识你。但养殖场在郊县,条件苦,发展空间有限。你自己权衡。”
他说完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像累极了。
包间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雷声更响了,终于,雨点开始敲打窗户,先是稀疏的几点,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。大雨终于下来了。
雨水顺着玻璃窗流下,形成一道道水痕。窗外的街景模糊了,霓虹灯的光在雨水中晕开,像一幅印象派的画。
“下雨了。”陈芳轻声说。
“下吧,”周经理闭着眼睛说,“下透了,就好了。”
这场雨下了很久。大家坐在包间里,听着雨声,喝着酒,很少说话。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,也都懂了。
九点钟,雨小了。周经理睁开眼睛,看了看表:“不早了,散了吧。”
大家站起来。陈芳去结账,每人五十,一共两百。老板娘抹了零,收了一百九。
走出饭馆,雨已经停了。空气清新了许多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街上积水未退,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片金黄。
周经理推着自行车,大家陪他走到路口。
“就到这儿吧,”周经理说,“你们回去小心。”
“周经理,”陈芳的眼圈又红了,“您……保重。”
“嗯,你们也是。”
周经理看向吴普同,伸出手。吴普同握住,那只手还是那么瘦,那么凉。
“小吴,记住我的话。”周经理说,“好好干,但也要看准路。”
“我会的,周经理。”
周经理又跟张志辉握了握手,然后骑上自行车,慢慢消失在夜色中。
三人站在路口,看着他的背影远去,最后看不见了。
雨后的街道很安静,偶尔有汽车驶过,溅起水花。远处传来夜市的声音,模糊而遥远。
“咱们也回吧。”陈芳说。
三人各自回家。吴普同骑上自行车,慢慢往回骑。雨后的风很凉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但他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着什么。
骑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马雪艳。
“吃完了?”她问。
“嗯,刚散。”
“周经理……还好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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