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早晨,天亮得晚。
吴普同睁开眼时,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暗色。医院走廊里已经传来早起的声响——护士推着治疗车轱辘滚动的声音,水房里有人接水的声音,远处病房隐约的咳嗽声。这些声音构成了医院特有的清晨交响曲。
他从折叠床上坐起来,揉了揉酸痛的腰。这张折叠床他睡了将近二十天,每天夜里翻个身都小心翼翼,生怕吵醒父亲。床很窄,像睡在一条船上,稍不注意就会掉下去。
父亲还在睡。呼吸均匀,比刚手术时平缓多了。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显示着规律的波形,绿色的数字跳动:心率76,血压128/85,血氧98%。这些数字现在看起来那么亲切,每一个都在正常范围内的数字,都代表着父亲在一点点恢复。
吴普同轻手轻脚地起床,拿起脸盆去水房打热水。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照在刚拖过的地面上,反射出湿漉漉的光。水房里已经有人了,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在给母亲擦脸。
“吴师傅,这么早。”大姐认得他,这些天在医院里,陪护的家属们渐渐熟了。
“王姐早。”吴普同接热水,“阿姨今天好些吗?”
“好点了,能吃点粥了。”王姐叹气,“就是这医药费……一天好几百。”
吴普同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那种感觉。这些天,每次去缴费处,看着账单上的数字,心里都像压着块石头。
回到病房,父亲醒了。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。吴普同走过去:“爸,醒了?给你擦擦脸。”
父亲微微点头。他现在能做的动作还很少,但比刚出ICU时已经好了太多。那时候他连点头都困难,只能眨眨眼。
吴普同拧了热毛巾,仔细给父亲擦脸。从额头到下巴,从耳后到脖子。动作很轻,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父亲的脸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但气色好了一些,不再是刚手术时那种蜡黄色。
擦完脸,开始按摩。这是康复科医生教的,每天早晚各一次,防止肌肉萎缩。从肩膀开始,到上臂、前臂、手指,然后是腿。吴普同做得很认真,每个关节都要活动到位。
“爸,疼吗?”他边按边问。
父亲摇摇头。其实吴普同知道,父亲不是不疼,而是说不出疼。右边的身子还不太有知觉,但左边是能感觉到的。只是父亲从来不说。
按摩完,该喂早饭了。早餐是小米粥,医院食堂煮的,很稠。吴普同用小勺子一点点喂,喂一勺,等父亲咽下去,再喂下一勺。
“爸,慢点,不着急。”
父亲看着他,眼神很专注。喂到一半时,父亲突然开口,声音含糊但能听清:“你……回……去……”
吴普同一愣:“回哪?”
“保……定……上……班……”
“爸,不急。等你再好些。”
父亲摇头,很用力地摇头:“回……去……工……作……重……要……”
吴普同鼻子一酸。都这时候了,父亲还在操心他的工作。他低头继续喂粥:“爸,你先养病,别的别操心。”
喂完饭,医生来查房了。王医生带着两个年轻医生,还有康复科的刘医生。一群人围在病床前。
“老吴,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王医生问。
父亲努力说了两个字:“还……行……”
“右手能动吗?试试看。”
父亲努力抬起右手,手臂颤抖着,抬起一点点,又无力地落下。但他笑了——嘴角扯出一个笑容,虽然很勉强,但确实是笑。
“好!有进步!”刘医生很高兴,“今天开始,咱们正式转入康复科。那边设备更全,治疗更有针对性。”
“能走路吗?”吴普同问。
“现在还不行,得一步步来。”刘医生说,“先从床上活动开始,然后坐起,站立,最后才是走路。这是个过程,急不得。”
查房结束后,护士来通知转科。吴普同开始收拾东西。二十天下来,病房里堆了不少东西——脸盆、毛巾、饭盒、衣服、还有亲戚朋友送的水果、奶粉。他一件件收拾,装进两个大袋子里。
父亲躺在床上,看着他忙碌。突然说:“钱……花……多……”
吴普同动作顿了顿:“爸,钱的事你别管。你只管好好康复。”
“拖……累……你……”
“说什么呢!”吴普同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到床边,“你是我爸,养我这么大,现在你病了,我照顾你是应该的。什么拖累不拖累的。”
父亲看着他,眼睛里有泪光。吴普同握住父亲的手:“爸,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发烧,你背我去诊所?那次下大雨,你背着我走了五里路。”
父亲点头。
“现在轮到我了。”吴普同说,“我背不动你,但我能照顾你。咱们一步一步来,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东西收拾好,康复科的护工推着轮椅来了。父亲被小心地扶上轮椅,吴普同跟在后面,推着轮椅,拎着大包小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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