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能怎么办?整改呗。”周经理叹了口气,“更新设备,加强管理,提高标准。但这些都是钱啊。刘总愁得头发都白了。”
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的阳光在移动,那块光斑从桌面移到墙上,又从墙上移到地面。
“其实,”牛丽娟突然说,“有些问题,是自找的。本来生产好好的,非要搞什么信息化,搞什么系统。系统没搞好,反而添乱。比如这次键盘进水,耽误生产两小时,损失好几千。这种事要是让检查组知道了,更要说我们管理混乱。”
她说着,看了吴普同一眼。那眼神很平静,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。
周经理也看了吴普同一眼,没说话。
吴普同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很干净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但这双手敲出来的代码,设计出来的系统,现在成了“添乱”的东西,成了“管理混乱”的证据。
他想说话,想说系统能帮助管理,能提高质量,能减少问题。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说了也没用。在有些人眼里,系统就是问题,不是解决方案。
“系统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周经理摆摆手,“现在关键是应对检查。牛工,你把车间的生产记录整理一下,要完整,要规范。小吴,你把系统的数据也导出来,做成报表。检查组来的时候,要什么给什么,不能出纰漏。”
“好的。”牛丽娟和吴普同同时说。
接下来的几天,吴普同一直在整理系统数据。他把这一个月的数据都导出来,按日期、按车间、按产品分类,做成Excel表格,又生成各种图表:产量趋势图,质量波动图,效率对比图。
数据很多,很杂。他做得很认真,很仔细。每一个数字都核对,每一个图表都检查。他知道,这些数据要交给检查组,不能有错。
但他也知道,这些数据里,有真的,也有假的;有自动采集的,也有手工输入的;有反映实际情况的,也有……美化过的。
就像牛丽娟说的:数据是可以做手脚的。
周五下午,数据整理完了。吴普同打印出来,厚厚的一沓,有五十多页。他拿着去找周经理。
周经理的办公室门开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是牛丽娟的声音:“……所以我觉得,系统可以保留,但不能完全依赖。关键环节,还是要靠人工,靠经验。双轨制最稳妥。”
吴普同停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周经理的声音传出来:“双轨制意味着双倍工作量,工人们能接受吗?”
“慢慢就接受了。”牛丽娟说,“总比系统出问题强。这次是键盘进水,下次可能更严重。检查组马上就来,这种时候,稳定最重要。”
“也是。”周经理说,“那就先双轨制吧。等检查过了再说。”
“还有,”牛丽娟说,“系统的权限要收紧。不能让所有人都能改数据,不能所有人都能看所有数据。尤其是配方数据,那是公司的核心机密,要严格控制。”
“这个你跟小吴商量。”
“商量过了,他不太同意。”牛丽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满,“他说系统要开放,要透明,要便于协作。但我觉得,安全更重要。万一数据泄露,或者被篡改,损失就大了。”
“那你看着办吧。”周经理说,“总之,检查期间,不能出任何问题。”
“明白。”
吴普同站在门外,手里的那沓纸突然变得很重。重得他几乎拿不住。
他转身,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。办公室里很暗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雪后的黄昏来得特别早,才四点多,就已经像傍晚了。
他把那沓数据放在桌上,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
厂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。车间的灯,办公楼的灯,路灯,一盏接一盏,在暮色中像一串串黄色的珠子。雪还没化完,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白光。
很安静,很冷。
他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的冬天,也是这样的黄昏。他和王小军、张二胖在村口的雪地里玩,打雪仗,堆雪人,冻得手通红,但笑得特别开心。
那时候的快乐很简单。一场雪,几个小伙伴,就能玩一整天。
那时候的烦恼也很简单。考试没考好,被老师批评了,回家怕挨打。
但那时候,至少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;知道努力了就会有收获,做对了就会有好结果。
不像现在。现在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,什么是错的。不知道努力了会不会有收获,做对了会不会有好结果。
系统明明是对的,为什么大家不接受?数据明明有价值,为什么大家不相信?效率明明很重要,为什么大家不在乎?
他不知道。
也许,这就是成长。成长就是明白了,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;成长就是接受了,有些事情,你再努力也没用;成长就是学会了,有时候沉默比说话更有力量。
他打开电脑,登录系统。屏幕亮起来,蓝色的界面,简洁的菜单,跳动的数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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