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普同感到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。他想说:终端坏是因为插头被拔了,网络断是因为路由器被重置了,键盘进水是因为有人故意泼水。这些问题,不是系统的问题,是人的问题。
但他没说。因为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牛丽娟不会承认,工人们不会承认,王主任也不会承认。
大家都会说:是系统太复杂,太娇气,太容易出问题。
“我会继续完善的。”吴普同说,声音很平静,“系统刚恢复使用,需要一个适应期。”
“适应期要多长?”牛丽娟追问,“一个月?两个月?还是半年?公司等不起。生产任务这么重,每天都有订单要完成,不能老拿‘适应期’当借口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吴普同的办公桌前,双手撑在桌沿上,俯视着他:“吴工,我说句实话:你这套系统,华而不实。看起来先进,用起来麻烦。还不如原来的人工记录,虽然慢一点,但稳定,可靠,不容易出问题。”
华而不实。
这四个字像四根针,扎在吴普同心上。他想起了自己开发系统的那几个月:多少个夜晚,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写代码;多少次调试,他反复验证每一个算法;多少回修改,他优化每一个界面,简化每一个操作。
他做这些,不是为了“华”,是为了“实”。为了真正提高效率,减少误差,创造价值。
但现在,在有些人眼里,这些努力都成了“华而不实”。
“牛工,”吴普同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“系统有没有用,要用数据说话。我会收集这一个月的数据,做前后对比分析。到时候,自然会有结论。”
“数据?”牛丽娟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不屑,“数据是可以做手脚的。想让它好看,就能好看;想让它难看,就能难看。这个道理,你应该懂。”
她直起身,走回自己的位置:“不过既然刘总说了要用,那就用吧。但我建议,别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这套系统上。该人工记录的,还要人工记录;该凭经验的,还要凭经验。双轨制,最保险。”
双轨制。就是系统也用,人工也用。听起来很合理,但实际操作起来,意味着双倍的工作量,双倍出错的概率,还有——双倍的理由说系统没用。
因为如果系统真的有用,为什么还要人工记录?如果人工记录也能完成任务,为什么要用系统?
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吴普同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操作手册。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,却显得格外清晰,格外孤独。
中午去食堂吃饭时,雪停了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苍白的光线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白光。厂区里的雪还没扫完,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拿着铁锹和扫帚,一边干活一边说笑。
吴普同打了饭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他今天没什么胃口,只要了一份白菜炖豆腐,两个馒头。豆腐炖得很烂,白菜有点老,但他吃得很慢,很仔细,好像在品尝什么美味。
“吴工,一个人吃?”
王主任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餐盘里很丰盛:红烧肉,炒鸡蛋,还有一大碗米饭。
“王主任。”吴普同点点头。
“今天上午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王主任扒了口饭,含糊不清地说,“键盘进水,耽误生产了。我已经批评那个工人了,让他写检查。”
“谢谢王主任。”
“不过吴工,”王主任放下筷子,看着他,“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这系统,好是好,但……太娇气。”王主任说,“车间环境你也知道,粉尘大,湿度高,设备老。电脑这种东西,本来就不适合在车间用。这次是进水,下次可能是进灰,再下次可能是被撞坏。这么下去,不是办法。”
吴普同知道王主任说的是实话。车间环境确实不适合普通电脑。他当初也考虑过这个问题,所以选了工业级的防水防尘终端,还加了保护罩。
但保护罩防不住故意泼的水。
“我会想办法加强防护的。”吴普同说。
“防护是一方面,操作是另一方面。”王主任说,“工人们年纪都大了,文化程度不高。让他们操作电脑,比让他们操作机器还难。这次是泼水,下次可能就是乱按,把系统按崩溃了。”
他叹了口气:“吴工,我不是反对你。我知道你是为公司好。但有时候,想法是好的,现实是残酷的。你得考虑实际情况,考虑工人们的接受能力。”
实际情况。接受能力。
这些词,吴普同这半年听得太多了。从周经理那里听过,从牛丽娟那里听过,现在又从王主任这里听到。
每个人都告诉他:要考虑实际情况,要考虑接受能力。
但没人告诉他:怎么改变实际情况,怎么提高接受能力。
好像“实际情况”是一堵墙,“接受能力”是一条河,而他是那个想推倒墙、想过河的人。所有人都劝他:别推了,墙太厚;别过了,河太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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