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起身,走到吴普同面前。她的个子不高,但站得很直,目光平视着吴普同的眼睛。
“我今天提源代码的事,不是针对你个人。”她说得很诚恳,“我是真的担心。系统越重要,风险就越大。万一哪天你不在,系统出问题了,整个生产都要停。那时候怎么办?”
吴普同想说,他可以写详细的维护手册,可以培训其他人,甚至可以远程支持。但牛丽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
“你还年轻,有些事可能想得不周全。”她说,“但我作为老同志,有责任提醒你。代码审核不是不信任你,是规范流程,是对公司负责,也是对你负责——万一真出问题,至少能证明你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说完这些,她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和水杯,走出了会议室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吴普同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。空调还在吹,冷风让他打了个寒颤。窗外的知了声一阵高过一阵,吵得人心烦。
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办公室。空荡荡的房间里,只有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屏保是马雪艳去年在校园里拍的照片,笑得灿烂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屏幕上的笑脸,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涌上来。
他不是不愿意分享技术。在大学里,他经常和同学讨论代码,互相帮忙调试。在红星饲料厂时,他也把一些小程序分享给同事,帮他们提高工作效率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牛丽娟要的不是技术交流,不是共同进步,而是一种审查,一种不信任的验证。而且,她选择在周会上公开提出,用一种看似合理、实则施压的方式。
吴普同打开编程软件,屏幕上是他这几天正在完善的库存管理模块。代码整整齐齐,注释清晰,变量命名规范。这是他自学编程以来一直保持的习惯——写让人看得懂的代码。
可现在,有人要“审核”这些代码,要用放大镜找出“可能的不该有的东西”。
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:“中午一起吃饭吗?公司附近新开了家米线店。”
吴普同看着那条短信,突然很想见到妻子。想听听她的声音,想看看她的笑容,想暂时忘记办公室里这些让人憋闷的事。
他回复:“好。十二点,老地方见。”
放下手机,吴普同强迫自己开始工作。他新建了一个文档,开始编写系统模块说明。数据处理逻辑、算法原理、数据库结构、安全机制……他写得非常详细,几乎是在写一本技术手册。
键盘敲击声中,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写到数据库连接安全的部分时,他突然停下了。
这段代码里,他用了加密的方式存储数据库密码。不是简单的Base64编码,而是真正的AES加密。密钥是他自己生成的一串随机数,硬编码在程序里。
如果牛丽娟看到这段代码,会不会问:为什么要加密?密钥是什么?会不会有后门?
这些问题,他都能解释。但解释的过程本身,就是一种屈辱——你要向一个不完全懂技术的人证明,你的技术是清白的。
吴普同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知了声、车间机器的轰鸣声、远处马路的车流声,混在一起,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那个沉默寡言的农民,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,相信的是汗水换来的收成。父亲不懂代码,不懂职场争斗,但他常说一句话:“人活着,要挺直腰杆。”
吴普同突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的意思。挺直腰杆,不是不低头,而是心里要有一根主心骨,知道什么该坚持,什么可以让步。
源代码是他的主心骨之一。不是代码本身多珍贵,而是那份职业尊严——程序员的代码,除非必要,不应该被随意审查。这就像作家的手稿,画家的草图,是创作过程的一部分。
他睁开眼,继续写文档。但这次,他调整了心态。不是写一份辩解书,而是写一份专业的技术文档。他要写得如此清晰、如此规范、如此无可挑剔,让任何看过的人都会明白:开发这个系统的人,是专业的、认真的、负责的。
午休铃响了。吴普同保存文档,关掉电脑。走出办公楼时,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。院子里,几个工人正坐在树荫下吃午饭,饭盒里是简单的馒头和菜,但他们说笑得很大声。
吴普同突然有些羡慕。简单的劳动,简单的快乐。不用面对代码审查,不用应付职场暗流,只要把活干好,就能心安理得地吃饭休息。
但他知道,自己回不去了。从走出西里村的那天起,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同的路。这条路有更广阔的视野,也有更复杂的挑战。
军校广场边的米线店果然是新开的,招牌还很新。吴普同到的时候,马雪艳已经占好了位置,朝他招手。
“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吴普同坐下。
“上午没什么事,就提前溜出来了。”马雪艳笑,“看你脸色不太好,怎么了?”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