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理完沈吉文的事,徐青玉一回到自己院子,便倒头就睡。
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,连日紧绷的心神彻底松垮下来,直到天边将亮,孙氏院里的灯火亮起,她也未曾醒转。
此刻外面鸡刚叫过一轮,孙氏便睁开了眼睛。
她上了年纪,心中又装着满腹心事,根本睡不踏实。
昨夜只浅浅眯了片刻,便再也无法入眠。
一想到还跪在院里的徐青玉,她觉得经过一整夜也敲打够了,便对桂嬷嬷道:“徐氏……可知错了?”
桂嬷嬷轻叹一声:“你以为你真管束得住徐氏?昨儿个半夜她就已经回院子歇息了。”
孙氏脸色瞬间沉了下去。
从前徐青玉刚嫁进沈府,晨昏定省,从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她还体恤对方年轻,叫她不必日日前来请安。
可如今儿子一死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?
孙氏冷笑连连:“如今儿子没了,她连装都不愿意再装了。”
桂嬷嬷连忙劝: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在这个时候置气?虽说这次危机平安度过,可往后日子,还得是你们几人一起过。你年纪也大了,何苦再争?”
孙氏挣扎着坐起身,一件件披上外衣,“若是别的寻常妇人,我倒愿意做个慈善的婆母。可徐氏不同,她心气太高,胆气太盛。我若不压着她的性子,迟早有一天她会闯出塌天大祸。”
桂嬷嬷无言以对。
想起徐青玉当街射杀沈齐民,又想起她瞒着孙氏,一手布下灯下黑,故意纵容芳娘与族中长辈私通,拿捏众人把柄——
这般手段,这般胆量,是得好好拘一拘。
孙氏带着桂嬷嬷,慢慢往徐青玉院中走去。
自从儿子去世,她生怕触景伤情,极少踏足这里。
一路行来,她留意院中下人,只见满院仆妇进退有度,规矩森严。
再看屋内陈设,昨日芳娘一死,她院里所有相关物件,今日便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竟仿佛从没有过这个人!
可见徐青玉御下有方。
孙氏一路走着,心里不是滋味:“老姐姐,你看看我这儿媳妇有多能干。如今整个沈府上下只认她一个主人。从前我盼着她能干,如今……竟怕她这般能干。”
桂嬷嬷轻声道:“我瞧着倒也有少夫人前日杀了沈齐民的缘故,府里人如今都惧她之势。”
一提起这事,孙氏也觉得徐青玉实在太过冒险。
她是久居后院的妇人,所能用的不过是后宅手段,从没想过徐青玉会用以杀止乱的方式。
这哪像是个寻常妇人!
虽说事情最终了结,可她心中依旧难安。
她不愿承认。
可她知道。
她怕徐氏。
且越来越怕。
刚走到徐青玉房门前台阶上,秦妈妈与碧荷便双双上前拦在跟前。
孙氏冷冷看向秦妈妈:“昨日我明明吩咐让她跪足一天一夜。今日天不亮人就不见了,看来有人不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。徐氏人呢?还要我这个做婆母的去见她不成?”
秦妈妈从容回道:“回老夫人,少夫人这几个月日夜兼程,身上又带着伤。昨夜险些在您院里昏倒,要怪就怪老奴,是老奴自作主张把她扶回去歇息的。”
孙氏锐利的目光扫过秦妈妈脸上,对方却岿然不动,稳稳挡在房门前。
可真是条好狗。
从前怎不见秦妈妈如此忠心?
孙氏又看向一旁的碧荷,碧荷慌忙低下头。
碧荷自然不敢跟孙氏作对。
孙氏心中一股怒火猛地窜起,作势便要往里冲。
秦妈妈只能死死拦住,苦苦哀求:“还求老夫人疼惜我们少主子!她从台州赶回来,一连两个多月昼夜不休,身子早已支撑不住。老夫人就算心中有气要罚她,也请等少夫人伤好之后再说。”
碧荷也扑上来,抱住孙氏的腿,哭道:“老夫人,我们少夫人熬了好几宿,您就让她好好歇息片刻吧。她一醒,奴婢立刻带她来给您请安请罪。”
孙氏一甩衣袖,冷笑出声:“好一屋子忠心耿耿的奴才!怎么,如今我沈家的人都改姓徐了吗?”
桂嬷嬷连忙拉住她的衣袖,轻声劝:“罢了罢了,您也疼惜她一回。天大的事,等她伤好醒转,再罚也不迟。”
到底是老姐妹的劝慰起了作用。
孙氏扫了一眼满园跪地不起的下人,心中暗叹,徐青玉好大的本事,竟把沈府上下收拾得如此服服帖帖。
她愤然拂袖:“等你们少奶奶醒了,立刻叫她来见我!”
孙氏转身离去,秦妈妈与碧荷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。
而徐青玉这一觉竟睡了整整两天两夜。
心中一直压着沈维桢的死,如今大仇得报,重担卸下,她只觉神清气爽,疲惫尽散。
破天荒地,她梦见了沈维桢。
梦里的沈维桢,依旧穿着常穿的那件青绿色长衫,站在一片薄雾月色之中,静静朝着远处走去。
徐青玉连声唤他,沈维桢才缓缓回头。
梦里她还不忘兴高采烈地跟他说,沈家大伯、三叔如何被她一一收拾,她如何以一敌十,把沈家那些老登们打得嗷嗷叫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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