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寒雾,如絮漫萦洛水河,将河面晕染成一片蒙蒙苍灰。水未凝冰, 却已冰寒刺骨。河雾携阴寒水汽,冷锐如针,附于肌理,丝丝刺疼,似无数冰针刺得人肢体麻木。
河面漾漾,看似静谧温柔,层层涟漪轻推船身,纵水底暗流涌动,亦不见半分波澜。
镇远漕运标志性的赤松大船,隐现于寒雾之中,宛若蛰伏洛水的巨兽,沉厚默然,载着一场无可避免的沉重宿命。
此船造价不菲,沉厚如岳,龙骨稳固,纵风狂浪骤,亦能稳坐河面,四平八稳,不会十分摇晃。
上官末与上官恶父子的宿命对决,便择在这艘庞然大物上作疆场。孤舟死地,隔绝一切尘嚣,不决生死,绝不上岸!
河岸上,镇远漕运被多位堂主带领的上官郎君层层围堵。
当家主母慕容霜被贴身看管,漕运上下皆原地待命,半步不得靠近洛水河。
慕容霜立于寒风之中,遥遥凝望河中那抹幽灵般的船影,眼神空洞,怔怔出神。
她曾数度痴心妄想,盼着有朝一日,一家三口乘此大船,顺运河扬帆,直抵天涯海角。远离纷争,避开仇杀,寻得一方净土,岁岁安稳,与世无争。
可一切终究不过黄粱一梦。
黄粱梦碎,刺骨寒风刮过她苍白精致的眉眼,寒意透骨,她却浑然无觉。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,一颗心死死悬在船上那对拔刀相向的父子身上。
此局早注定难解,绞尽脑汁,难寻两全之法。经年的惶恐与不甘,让她滋生出对上官一族的彻骨恨意,磨去了她作为妻子、母亲该有的温情。
“你希望谁赢?”堂主之一上官魔打破沉寂,漫不经心开头,亦凝望船影,侧首问一旁的上官鬼,全然不顾慕容霜的感受。
上官鬼漠然侧首,不大想搭理,语气冷硬,“无论谁赢,登岸头一件事,约莫是恨不得将我们的脑袋拧下来。”
上官魔不以为然,耻笑一声,“那是阿恶的性子。他家狼崽子若有想法,皇宫那夜足以让我们身首异处。终究年少天真,心慈手软。不过,若是他来执掌曜日堂,我亦无不可。”
上官魍素厌厮杀,尤其厌恶同室操戈。他目光扫过群情汹涌的漕运众人,又念及被拦在外围、爱戴慕容霜的慕容仙子,无奈长叹,“我只求二人速战速决,早点回来稳住这一触即发的火药库。丑话在前头,一会乱起来,我必抽身离去。”
上官魉冷嗤,讥讽道,“你哪回不是这番说辞?真到战火燎原、祸及周身,哪回不是你杀得最狠?”
“这回可不一样。”上官魍抬眸,目光沉沉锁向那艘大船,神色凝重,“这两位用非常之法压制境界多年,天知道突破之后会成何等怪物。”
此时,寒意沉沉的天际划破一声尖锐鹰啸。西尔法的传讯猎鹰俯冲而下,投下一枚竹筒,旋即振翅高飞扬长而去。
上官魔抬手接住,拆筒抽出小笺,目光扫过内容,眉头骤蹙。他并未多言,将小笺递给上官鬼,示意各位堂主传阅。
笺上寥寥两行西域文,却字字透着血腥杀意。大意云,上官恶胜,则血洗镇远漕运;上官末胜,则朝廷接管,若有不从,亦赶尽杀绝。
如此沉重的死令,四人神色各异,尽皆沉凝冷色,周遭气氛愈发压抑。
失神的慕容霜亦有所觉,心头一紧,猛地回神,凄厉而决绝恳求,“你们要杀要剐,只管冲我来!漕运兄弟不过求一口温饱,何必赶尽杀绝?”
上官魔敛去轻佻傲慢,神色沉定,少有地缓声安抚,“嫂子莫急。你家狼崽子,素来有在绝境中搏得一线生机的本事。此番,你也该相信他才是。”
提及上官末,素来坚韧的慕容霜心头一软,泪珠滚落,湿了衣襟,声音难掩心疼与哽咽,“我何曾不盼他活?可他的生机向来苦不堪言,非常人所能承受。有时,我竟恨不得他就此解脱,我反倒松一口气。”
慕容霜对上官末心存愧疚,终是放下一身傲骨,不吐不快。她弯下倔强了一生的脊梁,双膝跪地,卑微恳求,“我求你们,若他能上岸,善待他,哪怕一二分亦可。”
上官魔垂首望着性情大变的慕容霜,欲言又止,神色有几分失措。
不爱管事的上官魍走上前来,朗声道,“你快起来!若被漕运、冷月阁的误会我等欺辱你,未等他们决出胜负,我们便能你死我活!”
慕容霜闻言一震,慌忙敛裙起身,强抑悲戚,拭去残泪。她何尝不知,事已至此,除了静待,别无他法。
赤松大船上——
寒雾裹舷,风卷桅杆,上官末与上官恶的父子死战,仍在持续。两道黑刃交击于雾色中,金铁铿锵,上官恶的杀伐之气漫溢整艘大船。
命运素来爱捉弄上官末。
皇宫家宴,他侥幸破了弑亲诅咒,解了与上官止的死局,堪堪脱身。岂料才出宫门,便得镇远漕运噩耗。
上官恶突破第六重,踏入弑亲大劫,心魔噬心,狂性大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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