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渊皇城的冬天,来得较往年更早一些。寒风卷着细碎初雪,无声落满宫苑。
紫霞宫暖阁内,地龙烧得火热,暖香氤氲,将寒气驱逐在外。
阁中一张大圆桌,温着八宝楼的美酒甜粥,热气升腾,暖意绵绵。
特制的加长暖炕上,琼月长公主与进宫安抚慕容晓的元绯瑶促膝而谈。
慕容晓好容易被两位姑姑哄好,枕在元绯瑶腿上,睡得极不安稳。小脸通红,睫毛挂着未干的泪珠,浑身烫得像个小火炉。
琼月伸手,怜惜地轻抚她脸颊,轻轻拭去她睫尖的泪,心疼溢于言表,声音压得极低,“可怜见的,眼泪就没断过,一直这么病着,什么时候是个头。”
感慨一番,她转而嗔怪西尔法,“那西尔法也不着调,疼爱半分不假,可干的都是啥事?将人折腾成这般模样!”
闻言,元绯瑶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,本就压着一腔怒火,怕惊动怀中慕容晓,只得咬牙低吼,“他哪里懂得疼人?从前打打杀杀,好歹给个痛快;如今,不知哪学会的阴私手段,专挑自己人下手,还以为自己学会了仁慈!”
“哼哼,你倒形容得贴切。”琼月不觉失笑,“到底还是当师姐的更了解一些。”
忽而想起琼月身份,元绯瑶惊觉失言,生怕琼月对西尔法生出嫌隙,连忙找补,“弟妹啊,我这师弟刀口舔血惯了,不懂人伦纲常,还请你多包涵、多提点他。他守着族规,会听媳妇话的。”
没等琼月回应,吃饱喝足的小毛球慢悠悠踱到她脚边,憨态可掬地软糯“喵~”一声,伸个大大的懒腰,熟练蹦上琼月膝头,蜷成一团。
琼月轻轻逗弄,小猫舒服得爪爪开花,呼噜声轻响,片刻便睡熟过去。
琼月满足地抚摸它柔软的皮毛,再温柔摸摸自己隆起的小腹,眼底漾起温柔笑意,“嗯,他也是如此向我保证的。”
得此回应,元绯瑶猛松一口气,同样怜惜地抚摸慕容晓的发顶,“那这丫头,以后就仰仗你了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琼月毫不犹豫应下,愉悦道,“等我与西尔法成婚,她便是我的小郡主,我定护她周全。”
一阵寒风灌入,柳曲默端着熬好的汤药裹着寒气进来,缩着脖子,怯怯向受寒的众人投以抱歉的目光。
跟随而来的李珣可没这讲究,一路护送柳曲默过来,嘴上骂骂咧咧,“熬药这种事,吩咐下人即可,何须亲力亲为?”
柳曲默不能言语,只能用眼神表达不满与责备。
李珣生怕柳曲默不悦,遂闭嘴,扣好门帘,接过他端着的乌木托盘,将汤药小心端到桌上,回身便去拂柳曲默身上的寒露,生怕他受冻。
余光瞥见软榻上昏昏欲睡的桃红,蜷在大白身上的柳绿,李珣气不打一处来,声音高了几分,“哪有你辛苦受累,她家童子倒乐得清闲的道理!”
李珣声量不小,惊得琼月腿上的小毛球抖动了两下耳朵。
柳绿迅速自大白身上爬起,尴尬地接管桌上的汤药;桃红瞪圆一双无辜小鹿大眼,瞅瞅李珣,又瞅瞅批准她躲懒的长公主,一脸委屈。
一旁一直认真捣鼓机杼、赶制缂丝的慕容倩彻底被惊扰,秀眉蹙起,埋怨道,“你小声些,别吵到阿晓。”
李珣不服气,意欲反驳,被柳曲默眼神吓退,这才悻悻闭嘴,憋着一肚子气,愤愤找个角落坐下。
元绯瑶不觉莞尔,对琼月道,“你这侄子,长得倒挺俊,行事也利落,就是嘴碎了些。”
琼月忍着笑劝李珣,“行了,少招人嫌。曲默又不如你长了一张婆婆嘴。有那找下人比划的功夫,活早干完了。就你在旁边苍蝇一样聒噪,平白惹人心烦。”
柳曲默连忙点头附和。若不是手上有活在忙,他都要赶人了。
柳绿捧着药,觉得李珣有点无辜。
桃红得了长公主示意,重新倒回榻上。
李珣见状更觉心堵,胸口起伏,梗着脖子道,“行!我不管,省得惹你们心烦。”
“瞧,又置气了。”琼月无奈叹气,“我知你在宫中苦闷。皇兄应允,允你随我一起到新立的长公主府。届时,你想探望师兄师妹也好,四处走动交朋结友也罢,没人会拦你。”
李珣神色一沉,苦笑,“我还哪有脸出门,更遑论面对同门。”
“中原有句古话如何说来着?知错能改……”元绯瑶时常听人提起,却记不真切。
慕容倩轻声接道,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”
“对对对!”元绯瑶眼前一亮,向慕容倩投以欣赏的目光,接着劝慰李珣,“知错能改,善莫大焉。你师父不惜用性命,换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。只要你诚心悔过、洗心革面,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定感宽慰。”
李珣头埋得极低,额发垂落,身侧的手悄然成拳。对师父的内疚像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,无法排解,最后尽数化作对曲默的关注。
他清楚如此会惊扰到柳曲默,却无法收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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