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霞宫这场家宴,原是官家开恩,特旨留了宫门。时辰一到,便有宫人来提醒,宫门要落锁,诸位贵人,该散场了。
琼月长公主害喜,已然歇下,西尔法作为主人,亲自送众人出宫。
冯老太君一路紧紧牵着慕容晓的手,到了分别之地,依旧舍不得松开半分。
陈若兰看得无奈,翻着白眼揶揄,“祖母大人,您明日若高兴,再请旨进宫便是,何必弄得生离死别一般。”
“臭小子!”冯老太君一拐杖敲他身上,恨铁不成钢,顺带连一旁的萧墨远一并埋怨上,“但凡你俩有一个中用,讨得小丫头欢心,我才好向长公主提亲,往后便可光明正大护着她!哪需如今这般隔靴搔痒,怎么也不痛快?”
“放心吧,老人家。有我在,没人能欺负她。”西尔法远远听见老太君贼心不死,笑着凑了过来。
冯老太君毫不客气,拐杖直指他鼻尖,“欺负她的,不就是你?”
西尔法一怔,悻悻笑着将慕容晓拉到身边,低头问,“我欺负你了?”
慕容晓昂头瞟他一眼,敢怒不敢言,最终委屈巴巴摇了摇头。
看她这般被迫违心的模样,西尔法啼笑皆非,旋即祸水东引,“如今是官家禁你的足,恩典已尽,回你的含晖苑去吧。”
慕容晓小嘴一撅,脚一跺,不情不愿地与老太君挥手作别,准备回她那个精致的牢笼。
另一旁,容姝不舍地将小毛球归还到慕容倩手中,与慕容晓挥手作别,便与容月卿、慕少白一同离去。
沈宽、李珣并肩而行,一路沉默,除却柳曲默的话题,二人再无他话。
眼看分别在即,二人这才异口同声,“对不起。”
李珣仿佛被刺了一下,猛地将头别过,强压许久的羞愧如缺堤洪水汹涌而出,喉间哽咽,“我算什么东西,哪当得起你的道歉。你既安好,已是万幸。权当……没有这个师弟,免得……辱没了师门。”
沈宽垂首,心中亦满是愧疚,温声道,“师弟你不过受人蒙蔽,师兄我亦有不察之过。朝夕相处多年,竟不知你处境。独自背负这些,很煎熬吧。”
“你给我打住!”李珣情难自已。
沈宽这份与寒梅君如出一辙的温善,一言一行都在提醒他的恶行有多糊涂、多混账。心像被尖刀一片片剜下,痛彻心扉。涕泗横流,任他如何遮掩擦拭,根本挡不住,最后只崩出一句,“我真该死!”
“既有悔过之心……”沈宽想说不计较,话到嘴边,师父到底没了,他说不出口。
“你想说什么?有悔过之心便能回头?”李珣自嘲苦笑,“饶了我吧!不对!真的不对。你和师父的反应都不对!你们这根本不是善!是愚直,憨直!这般心性,感化不了任何人,只会平白坑了自己。哪怕今日不是遭我算计,迟早也会遭他人毒手!”
沈宽眼底竟是认同地亮了亮,“我有反思,可不知该当如何。”
“不知该当如何?”见沈宽当真在反思,李珣被气笑,怒气一下盖过所有情绪,“你该生气!该痛骂我!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!容姝那般,恨不得生剜了我,将我按地上胖揍。那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该有的反应!而非像你们这种神仙,险些丢掉性命,仍在静思己过!”
“我有想过恨你……”沈宽轻声道,他当真努力尝试,可结果,眼泪很快像断线珍珠一般滚滚落下,“我办不到。”
李珣被震惊到。他这位师兄,再温润和善,再悲天悯人,从未落泪,竟因尝试恨他,哭成了泪人。
“对不起,别这样,不值得。”李珣一遍遍为沈宽抹掉眼泪,那些泪珠让他感到滚烫,只能一遍遍地,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们怎么了?”容姝想找上大师兄一起走,顺道和二师兄道别,却见二人哭成了一团。
“就这样吧,就此别过。”李珣不想在容姝跟前太狼狈,擦干净沈宽的脸,再抹干净自己的,做最后的道别,“我会好好为我的罪过赎罪,你们也多保重。”
“他们不会为难你吧?”沈宽仍为李珣的处境担忧。
李珣没好气地安抚,“除了不能随意走动,吃穿用度不会缺的。我会恢复皇室宗亲的身份,从此再不是那需要精打细算的天门山二弟子。”
说起精打细算,沈宽不觉心中莞尔。拮据之时,李珣会为忘记灭一盏油灯虚耗了灯油发愁,终日为俗事所扰,影响修行。
寒梅君却很顺手地,以历练之名将修炼以外的琐事,全抛给李珣处理,让他很早便成了天门山的实际掌事人。
只恐那时,寒梅君已为李珣日后还俗,继承戍边功绩,为重新回归朝堂做好了准备。岂料,李珣竟被有心之人浸润挑唆,待他发现,一切已难回头。
李珣的背叛,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,让他对自己的人生失望透顶。
这位德高望重的道尊,任凭江湖如何渲染他仙风道骨、超然物外,只有夜深人静,独对孤高冷月时,才会体会那种凄凉。
每每苦闷无处宣泄,他只敢对沈宽一人倾诉。
他毕生未能寻回挚爱,却坚信爱人有苦衷,只敢透过容月卿打听她的近况,默默的,不打扰,以示尊重。
他被李珣下毒,仍心存幻想,盼李珣迷途知返,等他主动坦白求助。
当得知李珣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外邦、残害忠良,甚至向亲如手足的沈宽下手,他的道心,彻底破碎。
对社稷,他有负德庆帝所托,未能护好未来储君;
对小家,他从未尽到爱人、丈夫、父亲的责任;
对宗门,他教出来一个叛徒,一个他无法狠心惩戒的叛徒。
他宁愿以死逃避,亦不愿看到徒弟们同门相残,更不愿看着他们横死。于是,他拼尽一切救治沈宽,散尽一身修为,从容赴死。
只有沈宽知道,他的师父,终究做了逃兵。
无论在北疆立下何等功业,无论在江湖民间拥有何等声望,他心底最眷恋的,只有当年荷花池的那一场邂逅。
没有那场相遇,他一辈子,恐怕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茅山道。他如何会想到,他的死,竟会催生出一个毁万蛊窟、平西南、引灭天之劫的精绝蛊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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