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豹脚步倏顿,眉宇间翻涌着迷茫。可若让他就此放下柳曲默,却是万万不能。
昏黄灯火摇曳,一如他内心的动摇。那句“你的根在哪”,宛若一根毒针,狠狠刺入他心底最空的角落,让他再次陷入回忆的漩涡。
自幼被训练成人间兵器。神官们日复一日不断灌输,告诉他,他是被神选中的使者,身负无上荣光,当以勤神为己任,为神扫清一切障碍。
这是他生来的使命,亦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。
功成之后,终于见到了他的神,他的父皇。那个永远眼神冷漠的男人,一句“卑贱的战奴”否定了他的所有努力。
他的父皇说,他的降生本就是一桩罪孽,是神的污点,唯有在神圣战场上不断浴血厮杀,方能洗清身上的原罪。
而他的母亲,他人生唯一的一束光,却教导他,莫要计较得失,必须以善待人;守护族人、守护家人、守护皇权,不要埋怨父亲的薄待,好好辅助弟弟,助他成为一代明君。
这,才是他最神圣的职责。
勤神、赎罪、守护,三重强大的信念交织,造就上官豹不败战奴的神话。
可一切,在他弟弟穆萨继承皇位之后,变了。
那被他视为至亲的弟弟,简直是魔鬼的化身。穆萨虚与委蛇获得神权后,第一桩事便是弑君夺位。上官豹被迫杀掉了自己的父亲,勤神的信仰头一回出现了裂缝。
自此,上官豹成了穆萨的所有物,成为他排除异己、巩固皇权的屠刀。多少仗义执言的老臣、无辜的百姓,被冠以“亵渎神明”的罪名,死在他的刀下。
助纣为虐的日子里,每到夜深人静,上官豹都会备受灵魂的拷问,越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,人性与神性的撕裂,逼得他不得不用自残来麻痹自己。
极致的痛苦让他麻木,唯有守护弟弟的信念苦苦支撑。他遵循穆萨的命令,开疆拓土、血腥屠城,成就了穆萨血腥皇帝的威名。
即便如此依仗他的战力,穆萨却从未有过半分善待。
庆功宴上,他被铁链锁着颈腕,如牲畜般跪在殿中,供人观赏。穆萨以践踏他的尊严为乐,一遍遍试探他忠诚的底线。
直至有心之人提醒穆萨,上官豹同样拥有皇室血脉,众议院早不满他的暴政,暗中商议扳倒他,拥立上官豹。
这份忌惮,让穆萨对上官豹的信任降到冰点。用不上他的时候,上官豹会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牢笼,只给腐烂的食物和脏水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。
极具讽刺的是,穆萨最终因为失去上官豹的庇佑,遭到众议院算计,死在了暴民的乱枪之下。
眼睁睁看着弟弟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,上官豹心中没有恨,只有无尽的悲凉。
他发现,他的人生被全盘否定。
他根本不是神的使者;所谓的原罪,不过是他父皇为自己脱罪的借口;母亲所说的守护,也因为穆萨的死,彻底沦为了笑话。
失去人生意义的他,本以为会被愤怒的民众处死,却没想到被诛心的谋士残忍地留下,日复一日忍受着灵魂的凌迟。
不忍上官豹再被利用,他的母亲不知用何种法子,求来了西尔法。她求西尔法将上官豹带离这个禁锢他一生的地狱,让他有机会重新寻找生命的意义。
离别前,母亲千叮万嘱,让他以神之名立誓,一定要好好活下去,绝不能寻死。
残酷的过往像一把尖刀,一遍遍在他心上凌迟。上官豹喉结动了动,问柳曲默,“那你觉得,我不逃,又能去往何处?”
“你不是已认定,宗女是你新的归宿?”柳曲默不解。他早看出,上官豹明明对慕容晓这个新主人十分满意,怎么突然心生背叛?
不知为何,柳曲默此问,反倒更坚定上官豹出逃的决心。他轻声问柳曲默,“曲默,你相信我么?为了小姐,我必须带你离开。”
柳曲默闻言,思考片刻,登时惨叫一声,身子一软,竟是假装昏迷,不再反抗。
“……”
上官豹和门外的大白一起被惊了一下。
回过味来,上官豹被柳曲默表达信任的方式逗得莞尔,苦大仇深的感觉淡了些,稳了稳肩上的柳曲默,沉声道,“好兄弟,我这就带你杀出去!”
上官豹决心要走,大白哪里敢拦,只得飞快甩动长尾,顺着墙角逃出含晖苑,冲去紫霞宫通风报信。
柳绿则趁此空档,催动蛊童之力,修复磕坏了的脑袋,体内蛊物倾巢而出,拦住上官豹去路。
上官豹走出了房门,圣童的阳炎之力一起,周身泛起淡淡金光,鬼神莫近,更别说区区蛊虫。他对仍在修复伤势的柳绿道,“共事一场,你乖乖躺着,我不为难你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柳绿何尝不顾念共事之谊,“你想救曲默,我能理解。可有的是方法,为何偏偏选此种激烈的法子?”
“如若宗女要动桃红,恐怕你会比我更决绝。”上官豹眼神坚定,不再容易被说服,再次发出劝告,“不想与你妹妹阴阳相隔,就给我让开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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