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清的寒假落得干脆。
腊月伊始,校园人声一日稀过一日。平日里满满当当的图书馆、教学楼、教研室陆续空置,各地学生打包行李、挤车返乡,大街小巷满是年末归人的仓促气息。
一九九八年的最后一段日子,就在凛冽寒冬里,静静走到尾声。
顾海婴和小亮没有即刻归家休整。
两人收拾的不是过年的新衣年货,是厚厚的访谈提纲、空白记录本、提前打印好的调研问卷、简易洗漱用品,还有两件洗得干净厚实的旧棉袄。
中部的冬天,不同于北京的干冷硬风。
豫楚地界的冬寒,是钻骨的湿冷。无雪亦冻,无风也凉,潮气裹着寒意往衣缝、骨缝里钻,北方人过去,最是难熬。
出发这天,京城落了细蒙蒙的碎冷风。
清晨天还未亮透,胡同里静悄悄的,只有早点摊早早生火,白雾腾腾漫在街口。
刘春晓起得极早,给两人煮了热粥、煎了饼,又把提前备好的感冒药、暖水袋、干粮细细塞进帆布包,一遍遍叮嘱。
“路上绿皮车慢,人多嘈杂,看好随身本子资料,别挤丢了。”
“到了武汉、郑州,别逞强,天冷别熬冻,住宿哪怕贵一点,也要住暖和干净的。”
“在外访谈谦和稳妥,多听少说,年底商户厂子人心浮躁,别惹人闲话。”
细碎话语,全是母亲最妥帖的牵挂。
小亮乖巧应声:“干妈放心,我们都记着,一定稳稳妥妥的,年前准时回来过年。”
顾从卿清晨早早去了单位,年末中枢收尾工作堆积如山,根本抽不开身。临行前只留了一句简短嘱咐,托夫人转告两个孩子:求真、务实、守心、稳行。
简单八字,是顾家治学行路的根本。
清晨七点,两人背着帆布包,踩着胡同薄霜,赶去北京站。
九八年的春运序幕已然拉开。
站前广场人山人海,大包小包、蛇皮袋、铺盖卷挤得满满当当,南来北往的归乡人、务工者、行路人汇聚一处,人声鼎沸、雾气蒸腾。
绿皮火车,哐当作响,慢穿山河。
硬座票,一路南下中转。
车厢里暖气不足,窗户缝漏着冷风,吹得人脸颊发僵。过道挤满临时站票的旅客,行李堆得脚边满满当当,茶水间、连接处都是蜷缩休憩的路人。
没有舒适、没有快捷、没有光鲜。
九十年代的行路治学,本就是这般朴素、颠簸、吃苦的模样。
小亮靠着车窗,裹紧棉袄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北方平原田野,低声感慨:
“九八年这一年,真是折腾够了。”
“开春你在京里啃文献,夏天跑沪市老厂区,秋天闯岭南外贸街,年末寒冬又扎进中部腹地。别人读博第一年混课、混学分、混人脉,你一整年全在跑山河、记时代。”
海婴坐在旁边,手里摩挲着空白记录本,眼底安稳沉静。
“一年收尾,还差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“南北都走完了,只剩中部。不补齐,整篇时序错位的逻辑,终究是缺了中间态,立不住全域结论。”
一路颠簸,昼夜轮换。
窗外景致从华北平整冻土,慢慢过渡到中原旷野,再往南,渐见江汉平原的温润地貌。北方的肃硬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冬日潮湿、草木半枯的中部原野。
整整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车程,不慌不忙,跨越大半中原山河。
腊月初三的傍晚,火车缓缓驶入武昌站。
一脚落地,湿冷气息瞬间裹住全身。
北京的冷是硬的、干脆的、通透的。
武汉的冷是软的、黏的、浸骨的。
晚风带着江水潮气,扑面而来,哪怕穿着厚棉袄,也挡不住寒意侵身。天色阴沉,暮色沉沉,街头路灯昏黄,年末的江城,烟火热闹里藏着一股清冷。
土豆提前书信对接的工贸老厂负责人,早已在车站外等候。
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着朴素工装,面容敦厚,是九十年代本土老牌工贸厂的老干事,见证过中部企业从观望、试探、到艰难转型的完整历程。
接到两人,没有多余客套,言语实在质朴。
“顾先生提前写信交代过,知道你们是北清过来做正经调研的学生。年底厂里停工大半,工人陆续返乡,正好安静,能好好唠唠。”
车子穿过江城老街、老旧厂区、沿江仓库,往老工贸片区而去。
沿路街巷年味初显,街边挂着零星红联,摊贩叫卖年末年货,可厂区一带格外安静,机器停转、车间落锁,褪去了往日喧嚣。
安顿在厂区老旧招待所。
房间简陋朴素,一张木床、一张旧桌、一盏白炽灯,墙面微微返潮,被褥带着淡淡的潮气。没有暖气,只有一台老旧小空调,吹着微弱的暖风。
这便是他们接下来数日的驻地。
放下行李,顾海婴没有半分娇气,径直摊开本子。
“今晚先简单休整,明天一早进厂走访老车间、老职工。”
“重点记录九二到九八年,中部企业的真实状态——想放开、不敢放开,想转型、无路转型,卡在南北时序中间的夹缝困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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