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亮点头:“我负责记录台账、梳理年份政策,你主访谈、抓核心矛盾。”
两人分工依旧默契。
腊月的江城,无雪却寒。
一连几日阴云压城,天总是灰蒙蒙的,江风卷着浓重的水汽,日夜吹着老工业区的厂房砖瓦。空气潮得发沉,落在人身上,是化不开的冷,指尖、耳根、脚踝终日是僵的。
第二天清晨天刚擦亮,顾海婴和小亮便准时起身。
招待所的被褥常年返潮,睡一夜都是凉丝丝的。两人简单洗漱,裹紧身上的厚棉袄,揣好记录本、钢笔与访谈提纲,踩着结了薄冻的水泥路,走进这片沉寂已久的中部老工贸厂区。
这片厂子,始建于八十年代初,是武汉本土最典型的地方国营工贸厂。
不像沪市老工业基地的恢弘规整,也没有岭南小作坊的密集喧闹。中部的老厂区,低矮、拥挤、局促,带着一股不上不下、不新不旧的滞涩感。
红砖厂房墙面斑驳,机器设备老旧落后,厂区大道空空荡荡。临近年关,大半工人早已返乡,车间停机、流水线落尘,只有少数留守老职工、老干部值守看厂。
对接的厂办干事带着两人往里走,脚步踩在空旷厂区里,回声清清冷冷。
“我们厂,卡在中间卡了整整六年。”
一路走,干事一路叹气,开口便是满肚子无奈,“九二年南方彻底放开的时候,我们也眼热,也想学着搞来料加工、搞外贸出口、搞民营挂靠。”
“可上边态度模糊,地方不敢松、政策不给口、试点轮不到中部。南方敢闯敢试容错,我们多走一步就是违规,多搞一点就是越线。”
这正是海婴要找的中部夹缝态。
北方是彻底禁锢,动弹不得;南方是彻底放开,野蛮生长;唯独中部,眼睁睁看着南北两极分化,自己进退两难。
厂部办公室老旧昏暗,木桌椅磨得发亮,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、历年生产指标报表,最角落的墙上,还留着八九十年代的老旧红头文件公示板。
屋里生着一个小火炉,炭火噼啪轻响,是这寒冬厂区里唯一的暖意。
几位留守的老车间主任、老技术员、老财务,听说北清的学生来真实调研、不做汇报、不搞形式、只记老百姓真话,都愿意坐下来唠几句心里话。
年岁最长的李主任,快六十的人了,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,从建厂干到改制前夕,看着厂子从红火到僵持,最懂中部企业的憋屈。
他搓着冻凉的双手,坐在火炉边,慢慢开口。
“九二之后,全国风向大变。南方个体户、小作坊、外贸厂子一夜遍地开花,挣钱、周转、扩产,风生水起。”
“我们中部厂子最难受。上头口号喊解放思想,实际审批卡得死死的。想放开,没有政策容错;想守旧,又看着外面天翻地覆,眼睁睁落后。”
小亮握着笔快速记录,抬头追问:“九二到九八年这六年,厂里试过转型吗?”
“怎么没试过。”李主任苦笑一声,眼底满是沧桑无奈,“九四年,厂里偷偷试着对接过广东外贸单,想走来料加工,赚点活钱,盘活生产线。”
“手续刚递上去,层层审核、层层搁置、层层观望。南方同样的手续,三天能批完落地,我们拖三个月、半年,拖到订单过期、客商跑路。”
“九六年,厂里想拆分部分车间,搞民营承包。北方不敢动,南方随便搞,我们中部卡在中间,上边不禁止、也不允许,不拦你,但绝不支持,出一点问题全部自己担责。没人敢担这个风险。”
屋中静静无言,只剩炭火轻燃。
另一位老财务接过话头,句句实在,戳透中部困境:
“最不公平的就是这六年时差。”
“南方放任六年,攒够资本、攒够渠道、攒够产业链、攒够市场口碑。北方稳稳当当守体制,虽然不挣钱,但安稳、兜底、不失业。”
“就剩我们中部,六年观望、六年消耗、六年原地踏步。想追追不上,想守守不住,彻底错过了市场化转型最早、最宽松的黄金窗口期。”
海婴指尖落笔沉稳,一字一句记下。
他终于彻底补齐了整篇论文的三段闭环。
北方——制度过紧,改革滞后,被动落后。
南方——制度过松,先发野蛮,主动领跑。
中部——制度模糊,进退失据,夹缝失语。
老财务看着窗外萧条的厂区,继续感慨:
“等到九八年全国统一整改、拉平尺度,更没我们中部的活路了。”
“南方已经成型,根基稳固,整改只是规整秩序、淘汰小弱,大头稳稳站住。北方慢慢试点松绑,有国家兜底托底。”
“唯独我们中部,之前没吃到放开的红利,现在要一起收紧规范,旧路子不敢走,新路子没学会,窗口期彻底关闭,前后两头落空。”
这就是九十年代最隐秘、最容易被学界忽略的中部时序失语。
过往所有经济论文,只谈南北差距,无人深究中部夹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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