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梅的事,像一块石头投进原本逐渐平静的湖面。
只是这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,最终触及了每一个人的心。
那天晚上从医馆回来后,何垚就忙着自己的事,再没去过。
此刻,堂屋的灯亮着,何垚对着墙上那张手绘的香洞地图出神。
地图上标注着货栈、钱庄、医馆、矿区,还有那些正在慢慢成型的道路和规划。
那些他一笔一笔画上去的线条,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,却也格外脆弱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何垚抬起头,看见丰帆站在门口。
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工装,头发有些乱,脸上带着一种何垚从未见过的表情。
那表情里有愧疚,有挣扎,还有一种何垚一时还没看明白的东西。
“九老板,”丰帆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能跟你聊聊吗?”
何垚点点头,指了指自己对面的椅子。
丰帆进来坐下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苍白瘦弱了,掌心磨出了薄薄的茧子。
那是每天劈柴、在医馆帮忙留下的痕迹。
堂屋里很安静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。远处矿区的机器声已经停了,整个香洞都沉入夜色深处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丰帆才抬起头。
“九老板,”他说:“我要回去。”
何垚的眉头微微皱起,“回哪?”
丰帆迎上他的目光,“回园区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浪花。
何垚不可置信的盯着他看了几秒,开口道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想好了,我要回园区。”丰帆重复道。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“陈兰被抓回去,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。如果我没把那些细节告诉陈梅,如果我没拍那些视频,如果我没把那段经历说得那么详细……她就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让她姐跑,就不会被抓回去。与其后半生活在愧疚与自责中,不如现在做些什么去弥补。”
他说着,眼眶开始发红。但他使劲眨了眨眼,把那点红压下去了。
“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蠢,”他继续道:“我知道回去可能就是送死。但我在那边待过,我知道里面的情况,知道那些看守的规律,知道哪些地方能藏人,知道那条路怎么走。如果我去,能把她带出来的概率会大大增加。”
何垚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看得出来,丰帆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,但还是继续说道:“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英雄,我也怕死。从里面跑出来的那些日子,每天晚上做噩梦,梦见被抓回去,梦见被打、被关水牢、被电击。但现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现在每天晚上做梦,梦见的不是自己被抓回去,是陈兰。梦见她被那些人围着打,梦见她被关进水牢,梦见她喊我的名字,问我为什么要害她……”
他抬起头,定定看着何垚,“九老板,我受不了这个。”
堂屋里安静下来。
窗外虫鸣声忽然变得很清晰,一声一声,像在数着什么。
何垚看着他,目光沉沉。
“所以你觉得,”他终于开口,“只要你回去,就能把她带出来?”
丰帆愣了一下。
何垚继续道:“你知道陈兰所在的园区是什么情况吗?知道里面有多少看守吗?又知道原来的那条路还通不通吗?就算你去了,你又知道陈兰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吗?你觉得自己救她出来的可能大,还是自己想陷进去的可能性更大?”
丰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何垚不再看他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
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子。
“你不知道,”他道:“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回去唯一可能的,就是把自己也搭进去。到时候陈兰没救出来不说,你也为了自己心里那所谓的过不去,把自己也折里面。”
丰帆的脸瞬间红了。
何垚因为气恼没,说话一点不客气。
他转过身看着丰帆,“你现在想的不是救人,完全是在赎罪。这两件事不一样……”
丰帆低着头,双手攥成拳,骨节隐隐泛白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:“我知道这很蠢。但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何垚走回来,在他对面坐下,“丰帆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丰帆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如果陈兰这次被抓回去是因为你造成的。那陈梅今天这样,是因为谁?”
丰帆愣了一下。
何垚继续道,“陈梅把你告诉她的那些东西告诉陈兰,让陈兰复制你的经历出逃。最后陈兰被抓回去,陈梅崩溃。这件事,你觉得责任在谁?”
丰帆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何垚看着他,“在你?还是在陈梅?还是在园区那些人?”
丰帆低下头不吭声。
何垚的声音缓下来,“丰帆,你不是害她的人。你的经验给了陈兰希望。你是救人的人。没有你的存在,她们连逃跑这样的的念头都不会有。是你让所有深陷绝境的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只是人算不如天算,陈兰失败被抓回去,陈梅心里难受,是人之常情。但这不是你的错,更不是你造成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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